池怀泠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大概是放了很久的茶叶，回甘后嘴里有些苦涩。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直视宋夺升，目光锋利。
“宋部长，你对凌洛感兴趣。”
池怀泠从来不跟高手绕弯子。
绕弯子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进而得寸进尺。
况且以宋夺升的身份和阅历，他既然已经开口了，就不会在意对方有没有看穿他的意图。
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期待对方看穿，因为这会让这场博弈变得更加有趣。
既然对方已经亮了一半牌，池怀泠索性把这半张牌翻过来，看看他下一张会出什么。
宋夺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欣赏。
他没有否认，只是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池总既然已经有推荐的人选，那事情就好办了。”
宋夺升的语气很平，就好像池怀泠的推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池怀泠没有被这句话带偏，她知道对方是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把选择权从她手里拿走。
她收起了所有社交场合的客套，露出了底下真正的态度。
“他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
池怀泠不可能让凌洛进到这个圈子里来。
这个圈子里的人，表面上光鲜亮丽，手握权柄，但私下里的规则她太清楚了。
那些被当作“名片”推出来的人，最终往往会沦为圈子里共有的**玩物，被传递、被交换、被当作利益博弈的筹码，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那些曾经闪耀过的年轻人，最终都消失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没有人再提起他们的名字。
而凌洛是什么样的人？
单纯到路上遇到流浪猫会停下来买根火腿肠，单纯到她弟弟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思他都看不出来，还以为是什么正经的训练建议。
凌洛进了这个圈子，不用三天就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更何况，宋夺升能在这个位子上坐这么多年，圈子里什么美人没见过？
他为什么偏偏对凌洛感兴趣？
凌洛长得好看，这是明摆着的事。
但这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新鲜感？
新鲜感过了之后，会不会把凌洛当成可以随意交换的资源，转手送出去？
宋夺升自己能洁身自好，不代表他背后的那个圈子所有人都干净。
这种戏码太司空见惯了——
一开始新鲜感作祟，还以为是真爱降临，可是等到劲儿过了玩腻了，或者需要讨好某个利益方的时候，就随手把“真爱”当成礼物送出去。
她绝对不能让凌洛变成那样的角色。
宋夺升看着池怀泠，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柱落入杯中，发出细碎的水声，像一条正在收拢的线。
“这个项目对凌洛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宋夺升斟酌着措辞，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他的专业素养、人格魅力和社会影响力，都完全符合这个项目的选拔标准。”
“他本身就有这个资格。”
池怀泠没有说话。
她知道宋夺升说的是实话。
这个项目如果真的落地，对凌洛的事业和发展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助力。
国家级项目的形象代表，意味着资源、平台、曝光度，以及一条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触及的职业快车道。
但她也知道，这个圈子里没有免费的午餐。
池怀泠没办法不担心，这种担心不是基于对宋夺升个人的不信任，而是基于她对这个圈子运行规则的深刻了解。
好人也会变坏，坏人也曾经是好人。
凌洛进了这个圈子，万一哪一天宋夺升玩腻了，把凌洛当作可以交换利益的筹码转手送出去。
到时候，她拿什么来保护凌洛？
宋夺升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顾虑，一句话刺到池怀泠最薄弱的防线前。
“你们池家难道不想要那个项目了吗？”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席家可是虎视眈眈的。那几个卡在审批环节的项目，如果让席家抢了先，池家在华南的布局会受到多大影响，池总比我清楚。”
池怀泠的手指在桌子底下颤了一下。
池家近年来的处境并不乐观。
父亲退下来之后，家族在政商两界的影响力逐年衰减，几个原本稳固的合作方也开始观望不前。
如果拿不到这个项目，池家失去的不仅仅是这一个机会，而是后续一连串连锁反应的起点。
而那些正在观望的合作方，会毫不犹豫地转向席家。
池怀泠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又喝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久久不散。
“池总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宋夺升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两个项目同时落地，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池怀泠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我需要回去想一下。”
她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下摆，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指尖在布料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借那一片熟悉的触感来稳住自己。
“今天非常感谢宋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池家对这个项目确实有诚意。”
“我会尽快整理好相关材料递上来，告辞。”
宋夺升没有起身送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在茶汤表面的茶叶，动作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汤滑过喉咙的时候，宋夺升的嘴角缓缓勾起。
在这个圈子里，美貌是最不缺的资源。
但凌洛身上那种干净的气质，散发着一种不自知的吸引力。
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你不知道把它切开之后里面是什么成色，但光是外表那层温润的光泽，就已经足够让人想要拥有它。
宋夺升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的余晖扬洒在路面上，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宋夺升轻声笑了笑，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茶室。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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