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顾安安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故宫博物院的修复工作计划在新的一年里进行了调整,她被任命为纺织品修复组的副组长,开始承担更多的管理和统筹工作。这意味着她不仅要亲手修复文物,还要协调组内成员的工作分工,审核修复方案,把控项目进度。这对于习惯了独自埋头工作的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起初她有些不太适应。开会发言时会紧张,分配任务时怕安排不周,审核方案时担心判断失误。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这个职位,是否应该继续专注于纯粹的修复工作。
孟师傅在得知她的困惑后,特意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老爷子退休后在苏州养老,平日里种种花、钓钓鱼,偶尔会给顾安安打个电话聊聊天。他在电话里听完顾安安的烦恼,笑了笑,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
“丫头,你记住——手艺人的手可以只拿针,但手艺人的眼睛要看全局。你以前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现在要对整个团队负责。这不是负担,是成长。”
顾安安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孟老师。”
她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管理能力。她学会了更高效地分配工作任务,学会了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学会了在坚持原则的同时兼顾团队的士气。她的组员们也逐渐适应了她的领导风格——她要求严格,但从不苛责;她话不多,但总是以身作则;她不会说那些漂亮的场面话,但会在加班的时候默默给大家点好外卖,会在有人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伸出援手。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纺织品修复组迎来了一项重大的任务——一批新出土的汉代纺织品被送到了故宫,需要进行紧急的抢救性修复。这批纺织品出土于湖南的一座汉代墓葬,由于墓葬密封条件较好,部分织物保存状况出乎意料地良好,但也有一些因为长期埋藏而变得极为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损毁。
顾安安带领团队连续奋战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完成了这批文物的初步清理和 stabilization 工作。当最后一件织物被妥善固定在托板上,送入恒温恒湿的库房时,她靠在工作室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那天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坐在窗边,泡了一杯茶,望着窗外那棵已经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鸣蝉的聊天记录,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完成了一个大项目。累,但很开心。”
消息发出后没多久,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什么大项目?”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
“一批汉代的纺织品,刚从湖南出土的。”顾安安靠在椅背上,把这两个月的工作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得并不详细,但陆鸣蝉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专业性的问题,显示出他对这个话题并非外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行了?”顾安安有些惊讶。
“我好歹也学了两年考古了,这点基础知识还是有的。”陆鸣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而且我选修了一门纺织品考古的课程,下学期还打算去参加一个相关的田野实习。”
顾安安握着手机,嘴角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她单方面地教导和照顾他,而是开始变成两个平等的、可以在专业上互相交流和启发的人。
“那挺好的。”她说,“以后我们可以交流的东西更多了。”
“那当然。”陆鸣蝉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我可是要成为这个领域专家的人。”
顾安安忍不住笑了出来:“行,我等着你成为专家的那一天。”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涌起一种平静而踏实的满足感。
她站起身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绣针,继续绣那幅尚未完成的荷花图。针尖穿过绸缎,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夏天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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