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星遥在画室里待到很晚。
她正在创作一幅新作品——一幅大幅油画,画的是绣心居的夜景。月光洒在桂花树上,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葡萄架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屋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窗玻璃上凝结成一团温暖的光晕。整幅画的色调偏暗,但暗中有光,静谧而温暖,像是在诉说一个关于家和归处的故事。
她画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当她放下画笔,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时,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看了看手机,发现有一个未读消息,是沈砚在两个小时前发来的:“睡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道:“没睡,在画室画画。你呢?”
消息发出后,她本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回复——毕竟已经快十一点了。但没想到,不到一分钟,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我也没睡。刚整理完一批资料,出来散步,路过你画室附近,看到灯还亮着。”
星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复道:“要不要进来坐坐?”
过了几秒钟,那边回复了一个字:“好。”
大约五分钟后,沈砚出现在画室门口。他穿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看起来确实是出来散步的样子。他走进画室,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夜景画上,驻足看了一会儿。
“画的是绣心居?”他问。
“嗯。”星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画,“晚上的绣心居。”
“很安静。”他说,“像是一首诗。”
星遥没有接话,但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她走到工作台前,收拾了一下散落的画笔和颜料,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沈砚。他接过来,道了一声谢,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经常在画室待到这么晚吗?”他问。
“也不算经常。”星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捧着水杯,“有时候画顺手了,就忘了时间。你呢?这么晚了还在整理资料?”
“白天有些事情耽搁了,只能晚上补上。”沈砚喝了一口水,说,“而且晚上的效率比较高,没有人打扰。”
星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杯中的水,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声。夜色很深,画室里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又交叠在一起。
“你回来也有半年了吧?”沈砚忽然问。
“差不多。”星遥算了算,“五月份回来的,现在十月中,五个多月了。”
“习惯了吗?回到国内的生活。”
“没什么不习惯的。”星遥说,“毕竟是在这里长大的,再怎么变,根还是在这里。你呢?你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回来之后习惯吗?”
沈砚想了想,说:“刚开始有些不习惯。比如过马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看错方向。比如买东西的时候,总会在心里把价格换算成欧元或美元。比如和人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词汇,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反而是英文。”
星遥忍不住笑了:“我也是。我刚回来那段时间,去超市买东西,看到标价,总要在心里乘以零点一三,换算成欧元,然后告诉自己‘真便宜’。”
沈砚也笑了,那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后来怎么改掉的?”
“慢慢就改掉了。”星遥说,“时间长了,自然就适应了。就像身体会自动调节到当地的气候一样,大脑也会自动调节到当地的货币和语言系统。”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今天去了一趟我母亲以前住过的地方。”
星遥的目光微微一动:“在苏州?”
“嗯。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沈砚说,“我按照她笔记里记录的地址找过去的。那间房子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新的居民楼。我在那条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想象着她当年住在那里的样子。”
他的声音平静,但星遥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之下的情感。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离开苏州的时候,大概比我现在的年龄还小几岁。”沈砚继续说,“她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知道她是不想回来,还是不敢回来。”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今天站在那条巷子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她不是不想回来,她是觉得没有资格回来。”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母亲说过,你母亲其实不用说对不起的。”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画室的灯光在他的眼中映出两点明亮的光,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我母亲还说,”星遥继续说,“你母亲绣的梅花,是她见过最好的。”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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