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蝉鸣声中一天天耗尽,秋天悄无声息地接过了季节的接力棒。
最先感知到秋天到来的,不是日历上的节气,也不是气温的变化,而是空气。某天清晨推开窗户,你会发现空气中的水分忽然少了一些,那种黏腻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潮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而通透的干燥。然后是风——夏天的风是热的,裹挟着水汽和尘土,扑在脸上有一种沉闷的触感;而秋天的风是凉的,带着一丝清冽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星遥很喜欢秋天。她觉得秋天是一年中最温柔的季节——不冷也不热,阳光明亮而不灼热,天空高远而湛蓝,连风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她在秋天的创作效率最高,因为她不需要像夏天那样避开高温时段,也不需要像冬天那样缩手缩脚。她可以一整天都待在画室里,开着窗户,让秋风吹进来,让阳光洒进来,在最舒适的环境中做她最想做的事情。
沈砚的补天绣项目在这个秋天取得了重要的进展。经过大半年的走访和记录,他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包括对二十多位老绣娘的访谈记录、数百张绣品的照片和视频、以及大量关于针法和工艺流程的详细笔记。他开始着手将这些资料整理成系统的研究报告,并计划在年底前完成一份初步的成果汇编,提交给相关的文化遗产保护机构。
与此同时,顾安安的补天绣教材也进入了最后的定稿阶段。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将沈云锦留下的笔记和自己的实践经验相结合,写出了一本约十万字的教材,涵盖了补天绣的历史渊源、核心理念、基本针法、进阶技巧以及修复应用等多个方面。她把初稿打印出来,让星遥和沈砚分别审读,收集他们的意见和建议,然后进行最后的修订。
“等这本教材出版了,补天绣就不再是失传的技艺了。”沈砚有一次翻看那本厚厚的初稿时,感慨地说了一句。
“出版只是第一步。”顾安安说,“真正的传承,是要让更多的人学会它、用它、发展它。一本教材远远不够。”
“那就继续写。”沈砚说,“写第二本、第三本。写成一个系列。”
顾安安没有回答,但嘴角浮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是一种被理解后的欣慰。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星遥和沈砚一起去了苏州古旧书店。沈砚想找一些关于江南地区民间工艺史的旧书,作为他研究报告的参考资料。星遥纯粹是陪他来,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收藏的画册。
古旧书店位于观前街附近的一条支巷里,门面不大,但纵深很长,一排排书架从门口延伸到最深处,上面塞满了各种新旧程度不一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混合着旧书特有的那种略带霉味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店员整理书架的轻微声响。
沈砚一头扎进了工艺美术类的书架区,很快就沉浸在了那些泛黄的书籍和资料中。星遥则在艺术类书架前慢慢逛着,随手抽出几本画册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她并不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书,只是享受在这种被书籍包围的环境中漫无目的地浏览的感觉。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上的标题,忽然停在了一本不起眼的书上。那是一本装帧很简单的书,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装饰图案,只有一行白色的标题字——《苏州民间绣娘口述史》。
她抽出那本书,翻开目录,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这本书收录了十几位苏州地区老绣娘的口述访谈,记录她们的学艺经历、职业生涯和对刺绣行业的观察与思考。她翻到其中一篇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篇访谈的标题是:“沈云锦:一针一线绣平生。”
她握着那本书,站在书架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着那本书,走到沈砚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沈砚从一本泛黄的工艺志中抬起头来,看到她手中的书,目光落在那个标题上,也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古旧书店安静的书架间,共同看着那页纸上的文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将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映照得格外清晰。
“要买吗?”星遥轻声问。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把那本书和其他几本选好的书一起拿到柜台结了账。走出书店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暖的光泽。沈砚提着那袋书,走得很慢,像是在消化刚才的发现所带来的冲击。
“你还好吗?”星遥问。
“还好。”沈砚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只是没有想到,会在一本书里看到她。”
他顿了顿,又说:“晚上回去,我想看看那篇访谈。”
“我陪你一起看。”星遥说。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星遥画室的灯下,一起读了那篇关于沈云锦的访谈。访谈的内容并不长,大约三四千字,记录了她从小学艺的经历、她对刺绣的理解和感悟、以及她对这门手艺未来的担忧和期望。文字朴实而真挚,没有太多的修饰和渲染,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对刺绣深沉的爱和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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