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秉文亲自送来了那幅残绣。
他没有让司机代劳,也没有让陈副总跑腿,而是一个人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出现在了绣心居的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比昨天在茶馆里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紧张。
星遥开门将他迎了进来。他走进院子,目光在桂花树和枇杷树上停留了片刻,又环顾了一圈这个他四十年前曾经来过的小院,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老样子。”他说,“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顾安安从工作室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罩衫,头发用一支木簪高高盘起,露出一截白皙而纤长的脖颈。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对赵秉文说了一句:“进来吧。”
赵秉文抱着锦盒,跟着顾安安走进了工作室。星遥也跟了进去,站在一旁,准备随时给母亲打下手。
工作室里采光极好,南面是一整排的窗户,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北面的墙边是一排酸枝木的多宝格,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丝线、布料和工具。东面的墙上挂着几幅已经完成的绣品,都是顾安安近年来的作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西面的墙角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绣架,上面绷着一块尚未完成的绣品,是一幅荷花的局部,花瓣已经绣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细腻而柔和的光泽。
赵秉文的目光在那几幅绣品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敬佩。然后他将锦盒轻轻放在工作室中央的那张方桌上,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打开吧。”顾安安说。
赵秉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缓缓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锦盒内部衬着一层柔软的杏黄色绸缎,那幅残绣就静静地躺在其中,像是沉睡在棺椁中的一具千年遗骸。虽然星遥已经在照片上见过它的样子,但真正看到实物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心悸。
那幅绣品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残破,也更加令人心痛。
绣绢的底色是一种温润的象牙白,虽然经历了数十年的岁月侵蚀,依然能看出当初选料的考究。绣面上是一幅完整的梅花图——主干苍劲虬曲,枝桠纵横交错,枝头缀满了盛开的梅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怒放盛开,有的已经开始凋零,花瓣飘落,在风中起舞。整幅画面的构图疏密有致,虚实相生,既有苍劲古朴的力道,又有婉约柔美的韵致,堪称是一幅杰作。
但那个拳头大小的焦洞,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无情地破坏了这幅完美的画面。焦洞正好位于画面左上角的位置,吞噬了主干的一个分支和几朵盛开的梅花。焦洞周围的丝线被烧得卷曲焦黑,边缘的绢帛也已经碳化变脆,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从焦洞向外延伸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蜘蛛网一般,将周围的画面撕裂成无数碎片。
更棘手的是,那幅绣品的绢帛本身已经相当脆弱了。数十年的岁月侵蚀,加上火灾的高温烘烤,使得绣绢的纤维结构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如果不经过适当的加固处理,任何修复操作都可能对绣品造成二次伤害。
顾安安站在方桌前,低头审视着那幅残绣,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俯下身,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些焦黑的边缘和细密的裂纹。她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时而微微皱眉,时而轻轻点头,时而眯起眼睛,像是在脑海中构建着一套完整的修复方案。
赵秉文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顾安安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约过了十分钟,顾安安终于直起身来。她转过身,看着赵秉文,说了一句:“这幅绣品,我可以修复。”
赵秉文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真的?”
“但有两个条件。”顾安安竖起两根手指。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修复期间,你不能过问进度,也不能催我。这幅绣品的损伤程度很严重,修复工作需要非常细致和耐心,急不得。快则半年,慢则一年,甚至更久。你必须给我足够的时间。”
赵秉文连连点头:“没问题,多久都可以等。”
“第二,”顾安安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赵秉文的眼睛,“这幅绣品修复完成之后,它归我。”
赵秉文愣住了。
“我不是要占有它。”顾安安解释道,“这幅绣品是阿秀的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算是补天绣的一部分。我会把它留在绣心居,作为补天绣传承的一份教材和纪念。如果你想看它,随时可以来看。但它不能被你带回深圳,锁在你的书房里,成为你一个人的私藏。”
赵秉文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锦盒中那幅残破的绣品,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不舍,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释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安安,说了一句:“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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