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刚被张三唤出门,就见一名身着皂色短打的汉子立在廊下,额角冷汗顺着下颌线直往下淌,正是莱州城侦缉司的当值百户。
那人一眼瞥见李四,眼睛登时亮了,快步抢上前来,声音都带着急颤:“李大人!可算找着你了!”
李四眉头微蹙,语气沉定:“慌什么。”
“是赵守田大人吩咐属下,说大人这会在曹府公干,属下才一路寻了过来。”
百户直起身匆忙行礼,脸上满是焦灼,“事出紧急,属下冒昧闯到曹府,还望大人恕罪!”
“免了。”
李四摆了摆手,见手下这副模样,心里已然沉了半截,“说,什么事。”
那百户也不拖沓,当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过来。
那是张折得极小的麻纸,边角印着侦缉司专属的火漆暗纹——正是飞鸽传书的制式。
李四心里“咯噔”一下。
侦缉司规矩,非十万火急,绝不动用飞鸽传书。
他伸手接过展开,纸上寥寥数行蝇头小楷,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细针,扎得他眼尾猛地一跳。
登州有变。
百总陈狗剩异动,乡绅暗聚私兵。
大营军心浮动,王二柱动态不明。
短短三行字,李四看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登州是莱州的腹心门户,一旦生乱,整个胶东的天就要塌了!
他半分犹豫都没有,转身便大步往书房里走,对着屏风后那道绰约的身影压着嗓子沉声道:“嫣夫人,出大事了,登州……出大事了。”
屏风后原本有轻轻的拨茶声响,闻言骤然停住。
下一刻,张嫣径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一身月白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瞧不出半分慌乱。
目光扫过李四额头渗出的细汗,她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定力:“有相公在,这天就塌不下来。李四,你是侦缉司的统领,遇事先稳住自己。”
一句话如凉水浇头,李四猛地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惶,垂首道:“夫人教训的是,是属下失了分寸。”
张嫣走到椅旁坐下,抬眸道:“说吧,登州到底怎么回事。”
李四定了定神,语速极快地禀道:“属下此番赴登州,本就是奉了曹帅军令,专程盯着王二柱。曹帅防他生异心,已安排马顺福、张满囤、赵有粮、刘根生、陈铁牛五名心腹将官,携军令前往登州大营,准备逐步接管防务。”
他说着将手里的纸条递上前,声音发沉:“可现在看来,怕是晚了一步。”
张嫣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宇间终于凝起一丝冷意,语气带着几分厉色:“这个王二柱,相公待他不薄,他竟敢怀有二心!”
“依你看,王二柱会不会反?”
李四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团:“目前尚无实据证明王二柱要反。但他手下的百总陈狗剩形迹十分可疑。而且据侦缉司眼线回报,登州各县的乡绅豪强频频私会,暗中聚拢人手,怕是已有反意。”
李四声音压得更低:“最棘手的是王二柱手里那五千战兵。他若按兵不动,光靠登州各县那点驻军,根本压不住这帮乡绅。真闹起来,登州城旦夕之间就会易主!”
“属下之意,立刻加急呈报曹帅,请曹帅速速定夺!最好能请曹帅提前从潍县大营调兵布防,防患于未然。”
张嫣却缓缓摇头,将纸条搁在案上:“就怕来不及了。”
她看向李四,语气笃定:“从潍县到登州快马都要跑五日,登州真乱起来,再调兵平叛,就要付十倍的代价。”
话音一转,她忽然问道:“李四,登州大营里,你应该也安插了耳目吧?”
李四脸色微变,脱口道:“有,嫣夫人,这事属下早已禀报过曹帅,今日这份消息,正是那人传回来的。”
“此人在登州大营任何职?”
“任千总之职。”
张嫣当即道:“那就传令给他,不惜一切代价,先把王二柱控制住,还有那个陈狗剩,一并拿下。”
“嫣夫人!”
李四失声劝阻,“没有曹帅的军令,擅自调动军中人手、拘押主将,那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属下担不起,夫人……也担不起啊!”
烛火在案头跳了一下,将张嫣的影子投在素纱屏上,静得像一尊冷玉塑成的像。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麻纸边缘,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的紫禁城——那夜天启帝骤崩,宫闱暗流汹涌,满朝文武人心惶惶,也是这样一盏摇曳的孤灯,她隔着层层帘幕,硬生生按住了翻涌的朝局,将朱由检一步步扶上了皇位。
一样的猝不及防,一样的步步惊心。
不过一瞬,那点恍惚便散了。经年风雨早已磨去了她眼底的青涩,余下的只剩沉定与果决。
她看向李四,声音不高,却如落锤定音:
“去,把赵守田,还有马顺福他们五个,一并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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