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等待期,像一条绷紧的弦,横亘在秦悦的每一天里。
浮标在珀尔修斯之臂的尘埃云中沉默地漂着,不发光,不发声,只是用固态存储芯片一口一口地咽下那个深空结构吐出的电磁辐射。而秦悦这边,能做的表面功夫都得继续做——中继箱后门的全网清查进入收尾,信息风险评估报告在节点管理组内部走完两轮会签,网络新通讯协议跑满九十天稳定期,算是过了第一道坎。
但秦悦心里清楚,这三个月不是空白。对手不是死物。灰岩星球的监听站如果真和尘埃云里的深空之眼是同一张网,那么突然全量换协议、NS-47中继箱被拆检、灰岩仓库被侦察队踩过一圈——这三件事叠加起来,对方不可能毫无知觉。他们只是在装作毫无知觉。
所以秦悦在等待浮标数据的同时,悄悄布了一道:她让在网络新旧协议切换的边界上留了几个节点——外表看起来是普通次级节点,通讯流量照常跑,但底层埋了诱饵数据包,内容是伪造的节点轮换计划和物资调度表。如果对手的渗透链路还没断,如果他们还能在新协议体系里找到缝隙,这些蜜罐会告诉他们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这是秦悦从事件里学到的教训:你永远假设对方比你慢半拍,你就死得比谁都快。
等待期的第六周,蜜罐里第一次出现了异常。
不是大动静,只是北境星区一个蜜罐节点在凌晨时段,被一段来自外部商业中继网的跳转查询碰了一下——查询名义上是某物流公司核对收货地址,但逆向追踪后发现,那段查询的最终发起方,IP跳了七层,最后一跳消失在长岛资本首府城市那0.3平方公里的中心区里。
秦悦把这条记录抄进笔记本,在旁边写:对方没瞎。换皮式渗透仍在试水。蜜罐有效。
她没声张,也没顺藤摸瓜去反查——现在不是掀桌子的时候。浮标还在天上漂,船长还没返航,任何大动作都可能惊了尘埃云里的那只眼。
等待期的第七周,玉衡那边啃下了一块硬骨头。
星图咨询的影子终于被撬开一条缝:一个三年前和星图咨询有过单次合同往来的退役账房,在玉衡的人找上门时没怎么抵抗,交出了当年那笔咨询服务费的资金流向底稿——钱从星图咨询转出后,分三跳进了三家不同的离岸信托,三家信托的共同受益人署名是一个已注销二十年的旧基金会,而那个旧基金会的原始章程里,有一段与星系民俗学会早期公告几乎逐字重合的措辞。
麦田守望者那封信里点过的名字,兜兜转转又回来了。玉衡在汇报里写,星图咨询不是长岛资本的下属,更像是一根老管道——几十年前就铺好了,现在被同一拨人重新接通。
秦悦看着那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想起灰岩星球前哨站墙上的星图,想起尘埃云里那只深空之眼,想起长岛资本首府那三处不动产——港口仓库、城郊研发、市中心办事处。这些点正在纸上慢慢连成线,但线头还松着。
她给玉衡回了一句:继续顺着旧基金会往回刨,重点查它注销前最后十八个月的资金痕迹。长岛资本不一定是起点,星图咨询也不一定是最早的壳。
第八周,天枢把灰岩监听站设备的逆向分析收了尾。
结论比预想中更沉:那套改装拦截设备里用的信号处理模块,晶圆批次和网络二十一年前一批自研试验性通讯板的备品批次,存在供应链交叉——也就是说,对手拿到内部设计细节的时间,不是六年(陈先生接触老榆),而是至少往前推到二十多年前。秦悦看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她在笔记本上写:渗透不是六年,是二十年量级。星火内部早年就有缝。老榆是缝变大后的线头,不是第一针。
这一行字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把整页纸撕下来,锁进抽屉最里层。
等待期最后十天,船长没发任何消息。秦悦每天看一次星图——漫游者号返航航线上的几个中继点都没有信号。她不催,也不问。船长说过,危险时静默是规矩。
第九十二天傍晚,安全屋门禁响了一声轻叩。
秦悦开门,船长站在门外,风尘仆仆,把一个熟悉的数据存储器递过来,只说了一句:三十枚,回收二十九。有一枚信标没了,可能是被尘埃磨掉,也可能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拿走了。你自己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来时一样不回头。
秦悦把存储器插进终端,屏幕亮起来。二十九枚浮标的被动记录数据,像潮水一样涌进分析队列。天枢连夜接手解包。
她自己先点开了信标丢失那枚浮标的最后一段日志——在失联前四十七小时,它的宽带接收器捕获过一段极短促的、非周期性的主动脉冲。脉冲方向,正好来自那座深空结构。
秦悦盯着那段波形,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浮标是被动的,不发射。但对方,似乎朝浮标的方向,主动了一眼。
她合上终端,靠近椅背,望向窗外。夜色里城市灯火依旧,可她忽然觉得,那片遥远的尘埃云中,那只深空之眼,或许早就知道了星尘的存在。
只是它选择,先看一眼,再决定要不要眨。
秦悦拿起笔,在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
浮标回收。二十九份数据待析。一枚失联,死前录到主动脉冲——我们被看见了。不是结束,是对话开始。
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等待期结束,真正的棋局,从这一刻才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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