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赶到秦岭时已是第五日正午。
秦岭的山势与九幽山脉截然不同。
九幽是蛮荒苍莽的黑色巨兽,而秦岭则是连绵起伏的深青色脊背,峰峦叠嶂间飘着薄薄的白雾,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身上覆着的羽纱。他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向北穿行,两岸的石壁上残留着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凹痕,有些凹痕的走向完全不像是自然水流能够形成的,它们笔直地切入岩体,如同被人工开凿过一般。
大禹开山的痕迹。
古河道的尽头,就是玄渊峡谷。那是一条极窄的裂缝,宽不过两三丈,两侧石壁高耸入云,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际的光亮。峡谷中寒气森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水汽,脚下的碎石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每一步都带着湿滑的触感。
李不言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峡谷终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汪深潭,潭水呈墨绿色,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峡谷顶端那一线天光,如同一只巨大的、凝视着天空的眼睛。
深潭周围没有任何植物,甚至连青苔都不生长。石壁光滑如削,仿佛被某种力量打磨过无数遍。李不言站在潭边,低头望去,墨绿色的水面下隐约可见沉在底部的暗影,但光线到不了那么深,看不真切。
三十丈……他低声道,将手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冷,但不是刺骨的那种,而是一种极其均匀的、如同恒温般的凉意,仿佛这片潭水与外界隔绝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立于季节的温度体系。
他正想取出避水符下水探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回头,银七的身影从峡谷入口的阴影中走出,银白仙甲上沾着细密的露珠,如同一层晨霜。
你比我预想的快了半日。银七在距他五步处停住,没有靠近潭边,玄渊的水与别处不同。避水符在这里撑不过十丈,会被水中的残留规则同化。你得用别的方法下去。
李不言看了他一眼:你试过?
三年前我就试过。银七指了指自己眉间那道旧疤,我当时用了一件天庭特制的护身法器下去,沉到二十丈时法器开始破裂,二十五丈时彻底瓦解。我只来得及抓住一块碎石片就浮上来了。石头裂了,我没死。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不言没有追问细节。他走到潭边再次蹲下身,这一次将手探入水中更深处,以欺天玦的感知力向下延伸。
随着深度的增加,他确实感知到了一种与普通水体截然不同的结构。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经纬交织般的规则纹理,覆盖在潭水的每一层之中。如果避水符的原理是以仙元构筑隔离层,那这种规则纹理的作用就是穿透并中和仙元构成的隔离层。寻常修士的避水符在这里确实撑不了多久。
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白色鳞片,握在掌心。龙鳞在接触到墨绿色潭水的一瞬间,表面的光泽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如同被某种同源的气息激活。
紧接着,一股柔和的暖意从鳞片中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透明膜。
那层膜的气息与潭水中的规则纹理完全同频,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排斥,如同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银七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目光在那枚鳞片上停留了一瞬:龙族的东西。
李不言没有回答他,将鳞片贴在胸口,纵身跃入潭中。
入水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周围的水体确实在试图他体表的护膜,但那层以龙鳞力量构筑的薄膜与潭水的规则纹理天然吻合,侵蚀在触碰到薄膜表面时就自行消解了,无法再向前推进半分。他顺利地下沉了十丈、二十丈,周围的墨绿色逐渐加深,光线越来越暗,如同坠入了一层又一层的暮色之中。
二十五丈。
他看到了潭底的轮廓。
那是一片平坦的岩石地面,表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石英砂砾。砂砾中散落着几枚暗灰色的石片碎片,大的约莫拇指大小,小的则如指甲盖一般碎。
他将那些碎片逐一收集起来,拢在掌心。按照碎片边缘的棱角比对,它们恰好能拼合出第五块禹石的三分之二,最关键的中央纹路部分保持完好,边缘碎裂处有明确的接合痕迹。如果银七手中那枚完整的碎片交出来,两者应该能够拼合成一块完整的禹石。
他正想浮出水面,余光忽然瞥见潭底岩石地面的一个角落刻着极其浅淡的符号。
那符号与禹石背后的纹路同源,但更加精简,如同某种或。符号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古篆字,被石英砂砾半掩着,若非他神识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秦岭之枢,通北脉。持禹尺者入,可得水心。
李不言心中一动,将砂砾拂开,将整行字完整地读了一遍。
秦岭之枢——秦岭的地脉枢纽,就在这潭水之中。
通北脉——向北连接着更高层级的脉线。
持禹尺者入,可得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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