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界历三千七百三十九年,春。
悬天玉台的霞光,较往年更绚烂了几分。
凤族的涅盘火梧桐开花了。
这是三千年来头一遭。
那些细碎的、金红二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风过时簌簌摇落,如一场不会融化的雪。凤族的长老们仰头望着那满树繁花,老泪纵横,说这是祥瑞,是大吉之兆,是龙界气运鼎盛的证明。
魏剑鸣站在剑意林的千年梧桐下,听完了来报信的侍从磕磕巴巴转述的这一番话。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侍从躬身退下。
魏剑鸣抬起头,望着头顶那遮天蔽日的翠绿树冠。
这棵梧桐不会开花。
它只是一棵普通的树,三千年前被凤璃随手种下,三千年后长成剑意林的镇守之木。
它没有祥瑞,不会结果,连落叶都比别的树早半个月。
但它陪了他十九年。
他四岁那年第一次握剑,削落了它三片叶子。
他五岁那年偷偷溜出邪王宫,在它树干上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魏”字。
他八岁那年练剑到深夜,累得靠着它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团团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它什么都不会说。
但它一直都在。
魏剑鸣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十九年前的刻痕。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说。
身旁的橘白色毛球竖起耳朵。
“……去哪儿?”团团的脑袋从他脚边探出来,黑亮的圆眼睛眨了眨。
魏剑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手,望向剑意林外那片永恒绚烂的霞光。
“妖界。”他说。
——
团团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把炸开的尾巴毛舔顺。
“你、你怎么知道妖界的事!”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耳朵尖红得像涅盘火梧桐的花蕊,“我、我又没告诉过你……”
“你昨晚说梦话了。”魏剑鸣说。
团团的尾巴僵住了。
“我说什么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女剑祖……阴世剑……殿下不要去……’”
魏剑鸣看着她。
“后面还有一段,”他说,“你把我胳膊抱得太紧,没听清。”
团团的尾巴彻底耷拉下去了。
她把脸埋进两只前爪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弱的、羞耻到极致的哀鸣。
魏剑鸣没有笑。
他只是蹲下身,与她平视。
“阴世剑是什么?”他问。
团团把脸埋得更深了。
“……妖界传说中的剑。”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爪缝里飘出来,“和傲世、惊世、绝世、盖世、不世同源的剑。”
“传说父神铸五剑后,还剩一块剑胚碎屑。他没有再铸,而是将那碎屑投入轮回裂隙,任其飘零。”
“那块碎屑飘了三万年,最后落入妖界,被初代妖圣拾得。”
“初代妖圣将它铸成一柄剑,以‘阴世’为名。”
魏剑鸣静静听着。
“这柄剑……”团团顿了顿,“与傲世相反。”
“傲世主破,斩断一切虚妄。阴世主藏,封印万物因果。”
“传说被阴世剑斩中者,不会死,不会伤。”
“只会被遗忘。”
“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彻底抹去。”
魏剑鸣的眉头微微蹙起。
“女剑祖是谁?”
团团沉默了很久。
“……妖界三万年来最强的剑修。”她说,“也是阴世剑的当代执掌者。”
“她自封于妖界极北之地的‘忘川渊’,已两万年不曾现世。”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封剑,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选在那里。”
“但妖界的老人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等人。”
“等一个能让阴世剑真正认主的人。”
魏剑鸣沉默片刻。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
团团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魏剑鸣看着她。
看着这只十九年前被他从雪地里捡起来的胖狐狸,看着她那明明害怕到尾巴都在发抖、却倔强地不肯说出口的担忧。
他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耳朵。
“我去找绝前辈。”他说。
“回来再听你说。”
团团的耳朵动了动。
她没有抬头。
但魏剑鸣转身时,她的尾巴,轻轻地、紧紧地,圈住了他的脚踝。
只一瞬。
便松开了。
——
绝世剑灵“绝”的居所,在邪王宫西侧一座独立的小楼。
说是“居所”,其实只是一间极简的静室。四面白墙,一张蒲团,一盏长明灯。
绝不需要任何装饰。
她本身就是剑界三万年孤寂凝成的光。
魏剑鸣在门外站了片刻。
门内传来那道清冷空灵的声音:
“进来。”
他推门而入。
绝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银白长发如瀑垂落,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银色剑芒。那双完全由剑形符文构成的眼眸静静望着他,没有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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