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高蹿了一截,目测有一米六出头,站在柜台后面,腰杆挺得笔直,跟去年缩着肩膀的样子判若两人。
要是哪天回趟村,怕是要惊掉一地下巴。
“吃完了就上去。”
周青柏把一碗飘着油花的饺子搁在桌上,汤汁晃了晃。
周二妮嗯了一声,夹起饺子塞进嘴里,白菜馅的,带着麻油的香。
她吃完,碗往水池一放,又上了楼。
一楼铺子里,周青柏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和面、调馅、擀皮、包捏,整套流程闭着眼都能走完。
隔壁马大娘有时溜达过来,不用招呼,自己搬个小凳坐下,洗了手就帮着包,手指翻飞间,褶子均匀得像机器压出来的。
饺子铺的生意早就扎了根。
每斤饺子的利润薄得像张纸,可一个月下来,账本上能多出三百多块。
周青柏干过倒爷,走南闯北扛过货,知道钱有多沉,一天十来块的进账,他攥在手里心里踏实。
许胜美从姥姥那边吃完早饭,晃悠着过来的。
一进门看到她小舅正低头擀皮,她磨蹭到灶台边,帮忙把煮好的饺子端给客人。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周青柏没抬眼。
外甥女的事,他一向甩手——找她小妗子去,当舅舅的不管这些女人的门道。
“小舅……”
许胜美攥着围裙边,声音发虚,“我想跟你说件事。”
周青柏手上没停,面团在他掌下翻了个个儿,馅料抹上去,指尖一捏,一个饺子成型。
有人端走一碗热腾腾的生饺子,塑料袋裹着,带走满屋子的蒸汽。
在他这儿,饺子皮薄肚圆是出了名的,东街的常客宁肯绕半条街也要来买生的,回家自己下锅。
每天光生饺子就得包上百个,利润里的那三百多块,好大一部分是从这些攥着零钱的大爷大妈手里攒出来的。
许胜美杵在原地,看她小舅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转身端起一摞空碗,后槽牙咬了咬,没再开口。
许胜美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挤出几个字:“小舅,小妗子那边……我没法开口。”
周青柏的目光这才从案板上的面团上抬起来,扫了她一眼。
他手指沾了点面粉,把饺子皮边沿捏紧,语气平得像冬天的水面:“家里的事,全归你小妗子管。
你找我,顶不了用。”
许胜美感觉自己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冰疙瘩,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小舅,你能不能有点男人样?什么都让小妗子拿主意?
她吸了口气,干脆把话挑明:“小舅,咱那儿还招人不?能不能把我弟弄过来?”
周青柏头也没抬,手指捏着饺子褶子,一下一下,动作不紧不慢:“问你小妗子去。”
说完便不再开口,继续擀皮、填馅、捏合,像那团面团才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许胜美没能再从他嘴里撬出半个字。
可到了晚上,等林青和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擦手,周青柏还是把白天那几句话原样端了出来。
林青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掀:“这边不缺人。”
“嗯。”
周青柏点了点头,便没了下文。
林青和偏过头,眼尾带着点笑意看他:“就这一句?不帮她说两句?”
“你说了算。”
周青柏答得认真,像在陈述一条不必再议的规矩。
林青和笑出声来,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拿指节轻轻叩了他肩膀一下:“你留意着,哪家有羊肉买点回来,自己也补补。”
“不累。”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今晚还要。”
林青和抬手拍了他胸口一把,力道轻得像拂灰:“就没个正形。”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就吃他这一套——他这股只对她一个人的浑劲儿。
雪花细碎地飘下来,落进院子里那口铁锅冒出的白气里。
天冷的时候,羊肉汤就成了一把勾住胃的钩子。
她想吃,周青柏就上了心。
先前约好的那家羊贩子说货还得过几天才到,他便转头去找了另一户,宰出来的羊肉色泽鲜亮,肥瘦匀称。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猪吃前腿,狗吃后腿,羊吃中间那块脊肋。
周青柏买了十来斤,专挑肋骨那段,骨头薄,肉嫩,油脂挟着筋膜,一炖就化在汤里。
他还顺带捎了半扇羊排回铺子,琢磨着再添一味羊肉馅的饺子。
那天傍晚,林青和的筷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肋条,白萝卜吸饱了肉汤,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配着刚出炉的火烧,撕下一块蘸进碗里,面香混着肉味一起冲上鼻腔。
“青柏——”
她话刚开了个头,还来不及往下接,周归来那嗓子就像踩了鸡脖子似的尖起来:“青柏——你真好,人家才说想吃羊肉,你就给人家做了——”
他捏着嗓子,把“人家”
两个字拖得又软又腻,眼睛还冲着林青和一挤一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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