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号，周六，上午九点。

叶鸣站在校门口，看着宋茵安排的商务车缓缓驶入校门前的沥青路面。

车停稳了。

后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老人被女儿搀扶着，慢慢挪到了轮椅上。

陈望春。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轮椅刚落地，老人的目光就定在了校门上。

花岗岩门头，不锈钢电动伸缩门，LED立体字“青山中学”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门卫室是全新的玻璃房，里面坐着穿制服的保安。

陈望春没动。

他女儿弯腰问他：“爸，下车了，进去吧？”

老人没应声，只是盯着那块花岗岩门头看。

叶鸣走过去，蹲在轮椅前面。

“陈校长，到了。”

陈望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小叶，这是青山？”

“是。”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轮椅扶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电动门。

“我记得这儿原来是个铁栅栏门，漆都掉光了，风一吹嘎吱嘎吱响。门卫室就一间砖房，冬天漏风，老张头裹着军大衣在里面烤火。”

叶鸣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把。

“走吧，里面变化更大。”

轮椅推过校门的那一刻，陈望春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进了校门，右手边是新铺的塑胶跑道和标准足球场。左手边是一排修剪整齐的桂花树，树下是刻着字的石凳。

陈望春的头一直在转。

左看看，右看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老农民。

叶鸣推着他经过教学楼。

六层的楼体外墙刷了新漆，每间教室的窗户都换成了双层隔音玻璃，走廊里装着护眼阅读灯。

“这楼……”陈望春指着教学楼，“是原来那栋？”

“是。外墙翻新了，内部也改了。每间教室都装了智能黑板和新风系统。”

老人的手放下来，没说话。

轮椅继续往前。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陈望春看到了门口的电子门禁和落地玻璃窗。窗里面是一排排实木书架，有学生坐在隔间里看书。

“这是图书馆？”

“三万两千册藏书，还有电子阅览室，五十台电脑，能上知网。”

陈望春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到食堂门口，正好赶上食堂阿姨在准备午餐。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不锈钢操作台、蒸汽柜、和墙上贴着的每周菜谱。

“六菜一汤，每天不重样。困难生有补助，饭卡里每月多打五百块。”叶鸣说。

陈望春没回头，但叶鸣注意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最后是学生宿舍。

四人间，独立卫浴，空调，热水器，每张床都是新的实木床架。走廊里铺着防滑地砖，墙上贴着学生自己画的黑板报。

陈望春让女儿停下轮椅。

他伸出手，摸了摸走廊的墙壁。

手指在墙面上划了一下，干净的，平整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

“以前这面墙一到梅雨天就渗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有个学生的被子发了霉，我拿到太阳底下晒了三天都没晒干。”

叶鸣没接话。

陈望春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这时候，几个学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叶鸣，齐刷刷喊了一声。

“校长好！”

陈望春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要回应。

但那几个学生已经笑着跑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他们喊的是叶鸣。

老人慢慢靠回轮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叶鸣蹲下来，和他平视。

“陈校长。”

陈望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老人笑了。

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像干裂的河床上突然淌过一道水。

“小叶，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也不亏。”

叶鸣没说话，只是把轮椅推把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女儿在旁边抹了一下眼睛，小声说：“爸，你别激动，医生说了不能太激动。”

陈望春摆摆手。

“激动什么，高兴。”

他又看了一圈走廊，看了看头顶的日光灯，看了看脚下的地砖，最后目光落在叶鸣身上。

“带我去你办公室坐坐。”

“好。”

叶鸣推着轮椅往回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远处传来徐凯的哨声，赵阳正在跑道上做起跑练习。

陈望春问：“那是体育生？”

“嗯，百米跑了10秒79，国家一级运动员水平。”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问。

轮椅推进办公室，叶鸣给他倒了杯温水。

陈望春接过杯子，手有点抖，但还是稳稳地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陈设。

墙上挂着春季联赛的获奖证书，书架上摆着一排教学资料，桌角放着那张十年前的旧照片。

陈望春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站在那扇破铁门前面，笑得很年轻。

他没有去拿那张照片。

只是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小叶。”

“嗯。”

“有样东西，我想看看。”

叶鸣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老人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青山中学助学金制度及受助学生名册》。

陈望春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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