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号,早上七点多。
叶鸣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陈望春。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鼻音。
“叶校长,我爸昨晚又住院了。”
叶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情况?”
“老毛病,血压飙到一百九,医生说得马上复查,可能要调整用药方案。今天早上做了个CT,结果还没出来。”
叶鸣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哪个医院?我过去一趟。”
“叶校长,您别来了。我爸知道您忙,特意交代让我别告诉您的。”
叶鸣的脚步顿了。
“那你打这个电话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爸还交代了另一件事,说一定要跟您说。”
“什么事?”
“他让我转告您,他有一笔钱,三万块,是他这些年省下来的。他想捐给学校,做一块石头。”
叶鸣愣了。
“什么石头?”
“校训石。他说上次回学校,看到图书馆前面有块空地,正好能放。他想让人在石头上刻几个字,给青山留个念想。”
叶鸣没说话。
“叶校长?您还在吗?”
“在。”
叶鸣把车钥匙放回桌上,坐回椅子里。
“你告诉老校长,这钱我不能收。学校不缺这三万块。”
“我也跟他说了,他不听。”陈望春女儿的声音有些哽。“他说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他在青山干了一辈子,现在身体这个样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说他还想为学校留下点东西。哪怕就是路边一块破石头,上面刻几个字,以后学生走过去能看一眼,他就值了。”
叶鸣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叶校长,您就收了吧。您要是不收,他能在病床上跟我闹一整天。您又不是不了解他那个脾气。”
叶鸣闭了一下眼。
“行。我收。”
“谢谢您。钱我下午转过去,他让我问您,石头上刻什么字好?”
叶鸣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枚旧校徽上。铜质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了,但“有教无类”四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不用他操心。我来定。”
挂了电话,叶鸣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没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马建设发了一条消息。
“老马,帮我找一块好石头。花岗岩的,至少一人高,要结实,能在外面放几十年不风化的那种。放在图书馆正门前面,这周内选好石料,我要亲自看。”
马建设秒回:“多大预算?”
叶鸣打字的手停了停。
三万块,买一块普通的石头绰绰有余。但老校长这辈子给青山留的东西,不能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石头的钱用老校长捐的三万。刻字、底座、周围的绿化,从教育基金里出,预算五万。我要弄得体体面面的。”
马建设:“明白。刻什么字?”
叶鸣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拿出那枚旧校徽翻了翻。
上次老校长来学校,两个人在图书馆里聊了一下午。老校长说,学校不能只有硬件,得有魂。
叶鸣提出了四个字——各尽其才。
加上老校长的四个字——有教无类。
八个字,前四个是学校对学生的承诺,后四个是学生对自己的方向。
他拿起手机,回了马建设。
“八个字。有教无类,各尽其才。”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
“字要大,刻得深。让每个进图书馆的学生都能看见。”
下午三点,陈望春女儿把三万块转到了学校公户上。
叶鸣让宋茵单独建了一个台账,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前任校长陈望春先生个人捐赠,专项用于校训石建设。”
傍晚,叶鸣去了一趟医院。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买了一箱牛奶就过去了。
病房里,陈望春半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比上次回学校时又差了一截。
看见叶鸣进来,老头先瞪了自己闺女一眼。
“不是让你别告诉他吗?”
“我没告诉他你住院。”他闺女缩了缩脖子。“我只告诉他你要捐钱。”
陈望春哼了一声。
叶鸣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校长,钱我收了。石头的事我来办,您别操心了。”
陈望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刻什么字?”
“有教无类,各尽其才。”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把这八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皱纹挤在一起,眼角潮了。
“好。好。”
他伸出扎着针的手,在叶鸣胳膊上拍了拍。
“小鸣,我在青山干了三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没让学校关门。但你不一样。你让那些孩子抬起头了。”
叶鸣低着头,没接话。
“石头放好了,给我拍张照片发过来。我在病床上也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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