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十点。
“正义哥”在校门口还在叫喊,嗓门越来越大,试图把弹幕里的质疑声盖过去。
“家人们!不要被学校放出来的数据带节奏!数据谁都能编——”
他话没说完。
一辆电动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车斗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四十来岁,短发,穿着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服。两个男的一胖一瘦,都是中年人。
三个人跳下车,直接冲着镜头走过来。
“正义哥”的助手下意识举起话筒想挡,被那个短发女人一把推开。
“让开!”
女人没看“正义哥”,她冲到孙母面前,脸涨得通红——
“你还有脸在这儿哭?你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
孙母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谁啊?你——”
“我是谁?我是杨雪的妈!”短发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你儿子孙浩然!他和他那三个跟班,整整两个月孤立我女儿!逼她一个人坐食堂角落!把她的照片发到班级群里!我女儿后来转学了你知道吗?她不肯去上学了你知道吗?”
围观的人群一下安静了。
“正义哥”没料到这一出,举着话筒站在原地,金链子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瘦个子男人上前一步。他是杨雪的父亲。
他没说话。他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块半米见方的KT板。
KT板上,贴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是孙浩然在班级小群里发的内容。隐私部位全部用黑色马赛克遮掉了,但文字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转学来的土包子也配跟我们一个班?”
“看她那个样子,哈哈哈哈”
“明天继续,看她敢不敢去食堂”
每一条消息的发送人、时间、群名都没遮。
杨雪的父亲把KT板举到“正义哥”面前。
“这就是你护着的无辜孩子。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他的手在抖。但声音比谁都稳。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两秒。
然后爆了。
“卧槽这是真的吗”“聊天记录都贴出来了”“所以学校拒收是因为这个?”“这孩子有霸凌记录啊!”“正义哥你看到了没有?说话啊!”
“正义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干这行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碰到被人拿着实锤怼到镜头前的局面。
旁边那个胖子开口了,是杨雪的舅舅。
“我跟你讲,我们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看到这个直播,气不过。这个女人在这里装可怜,说学校歧视她——学校不收她儿子,是因为她儿子欺负人!处分都记了两回了!她一个字都不提!”
孙母的脸刷白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围观人群的表情。
弹幕里骂她的已经刷成了一片。
她捂着嘴,低着头,从人群缝里钻出去,歪歪扭扭地跑了。
“正义哥”的助手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咬了咬牙,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
“那个……家人们,今天这个事情呢,看起来确实有点复杂……情况我们后续会了解清楚,先——”
他没说完“先下播”三个字,杨雪的妈妈转过来瞪他:
“你了解什么?你收了她多少钱来给她站台?网上都扒出来了!你上个月帮人闹学校收了两万!这回又收了多少?”
直播间在线人数飙到十五万。
弹幕清一色三个字——
“翻车了。”
“正义哥”的手指按到了屏幕右上角。
直播断了。
校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围观的人开始散了。有几个路过的家长拿手机对着学校大屏上还在滚动的助学金明细拍照。
杨雪的母亲站在原地,情绪还没缓过来,眼眶红红的。
保安老赵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回头看了一眼传达室。
传达室是空的。
叶鸣不在。
——
二十分钟前。
叶鸣从行政楼侧门出去的时候,校门口的直播正吵得最凶。
他没往校门走。
他往东走。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低矮的自建房,墙面贴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白瓷砖,缝隙里长着青苔。电线拉得乱七八糟。地上有积水,混着洗衣粉和机油的味道。
城中村。
叶鸣低着头,避开地上的油渍,沿着巷子一直往里走。
他手里攥着一份报名表。周启航的。
家庭住址:新华路47号。三轮车修理铺。
昨天面试结束后,叶鸣让唐砚把评分表给他看。唐砚写了四行备注,比给任何学生写的都多。最后一句话是——“这个孩子如果有好的环境和引导,物理方向上限很高。”
唐砚不是一个轻易下判断的人。
叶鸣要亲自来看看。
巷子尽头,一间铁皮棚子。
半卷的卷帘门上喷着红漆:老周修车。
叶鸣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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