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城孤岛
这座城市是漂浮着的。
至少,在隆复生看来是这样的。地铁呼啸着穿过黑暗的隧道,车厢里塞满了低头看手机的人,荧光映在脸上,像一片片冰冷的面具。人们在各种群里热烈地讨论着正义与善良,可一旦回到现实,却又默契地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这是一座浮城,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
而隆复生,想当一座孤岛。
他在城北的老街区开了一间名叫“拾遗斋”的小店,专卖些手工修补的老物件——陶瓷、钟表、书画,偶尔也修修断了腿的眼镜。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斑驳了,可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有人笑他傻,说这年头谁还修东西,坏了就扔,新的多便宜。他只是笑笑,低头继续打磨手里那只缺口了的青花碗。
“修不好的东西就换,这是你们的道理。修得好的东西不修,这是我的执拗。”他总是这样说。
在这个推崇精明、圆滑、审时度势的时代,隆复生的执拗,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逆行。
二 金佛稻草
事情的起因,是一尊金佛。
城东新建了一座商业综合体,开发商姓贾,是个在政商两界都吃得开的人物。贾总发迹后想给自己立块牌坊,捐了五百万给市里的慈善总会,又请了名匠铸了一尊金身佛像,要放在商业街的中心广场,说是要“以商养善,以善润商”。
剪彩那天,锣鼓喧天,媒体云集。贾总西装革履,站在台上慷慨陈词,台下掌声如雷。市里的领导、商会的名流、甚至还有几个真正的和尚被请来念经加持。
隆复生也被请去了——不是因为他的名气,而是因为那尊金佛的底座是他一个老友雕刻的。老友拉着他去捧场,他本不愿去,推脱不过,只好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像一根格格不入的枯木。
仪式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个女人冲上了台。
她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保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贾总面前。
“贾总,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现场一片哗然。闪光灯瞬间对准了那个狼狈的女人。贾总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示意保安不要动手,亲自弯腰去扶。
“大嫂,有什么事咱们下来慢慢说,今天是好日子,别这样。”
那女人不肯起来,泪流满面地举着照片,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戴着氧气面罩,躺在病床上。女人哭诉着,说她儿子得了白血病,骨髓配型成功了,可手术费还差三十万。她听说贾总乐善好施,今天是特意来求他的。
全场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都盯着贾总。
贾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很快调整情绪,对着话筒说:“大嫂,您放心,孩子的病要紧!这三十万,我个人出了!一会儿您留个联系方式,我让秘书马上安排。”
掌声雷动,有人甚至感动得红了眼眶。那女人磕头如捣蒜,被工作人员搀了下去。
隆复生站在人群里,却皱起了眉头。
他看得很清楚——贾总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是看向那个女人,而是看向不远处的摄像机。那三十万,不是给孩子的,是给镜头的。
果然,三天后,报纸上、电视上、网络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贾总捐资助人,当场洒泪”的报道。配图是他弯腰扶起那个女人的瞬间,拍得极好,光线、角度、表情,都无可挑剔。
又过了三天,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在拾遗斋门口。
她眼睛红肿着,神情比那天更憔悴。隆复生请她进来,倒了杯热茶。女人没喝,只是哭着说:“隆师傅,我听人说您是个有办法的人,您能不能帮帮我?贾总的钱,我没拿到。”
隆复生并不意外,轻声问:“怎么回事?”
女人说,那天仪式结束后,她去找贾总的秘书,秘书说钱会打过来,让她回去等。她等了两天没动静,再去公司问,保安把她拦在门外,说贾总出差了,让她下个月再来。她又去了慈善总会,那边说这笔钱是贾总个人承诺的,跟他们没关系。她又去报社,报社说新闻报道的是“善举”,至于钱到没到,那是另一回事。
“我儿子的手术等不起啊!”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他们都说我傻,说我那天就不该上去,说贾总根本不会给钱,他就是要个面子。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走投无路了啊!”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善心被人利用,苦难被人消费,真话被人嘲笑,谎言被人传颂。他只是一个修修补补的老匠人,没钱没势,能做什么?
可看着女人绝望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无能为力”四个字。
最后,他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存折,递到女人手里。
“这里有八万,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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