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菜根谭》有言:“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这便是“自然造化,智巧不及”的真意——当世人沉溺于算计机心,殊不知天地自有其运行之法,万物皆在更大的棋局之中。今以隆复生为主角,作此都市哲理故事,观其于名利场中辗转沉浮,终悟“机关算尽不如顺其自然”之理。愿读者诸君掩卷之时,能于浮躁世间觅得一方清明,让真善美的种子在心田悄然萌发。
一 浮屠塔
隆复生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座透明的浮屠塔里。
塔是玻璃的,很高,很亮,站在塔底向上望,能看到顶层那间属于他的办公室——复生传媒集团,三十八楼,落地窗外是整个滨海市最繁华的CBD天际线。可他上不去。塔身透明,每一级台阶都看得真切,但每一级台阶上都站满了人,他的上头有三十七个副总、九个高级总监、四个执行总裁,以及那个永远笑眯眯、永远不把话说死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老羊。
羊总是吃草的。但隆复生知道,老羊吃的是人。
入职五年,他从策划专员爬到策划总监,爬过了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头顶。他太懂这个游戏的规则了:你要往上走,就得有人往下掉。不是推下去,是让他们自己掉下去——在他们设下陷阱想要捕捉别人的时候,让他们成为那只落入网中的鸿雁。
这是父亲教他的。
隆复生的父亲隆有道,退休前是滨海市棉纺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没当过官,却把官场那套琢磨得比谁都透。复生小时候,父亲最喜欢讲《菜根谭》,讲“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讲“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复生以为父亲在教他做人要厚道,后来才明白,父亲是在教他怎么做那只雀。
“你得站在螳螂的后面。”父亲说,“等它伸出爪子,你再动。”
隆复生把这套学得很好。五年来,他看着一个个螳螂在他眼前伸出爪子,然后他看着一只只雀从更后面飞来,把螳螂叼走。他有时候是螳螂,有时候是雀,但他永远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可三十八楼那间办公室,他还是进不去。
今天是周五。晚上七点,隆复生还在工位上改第十八版方案。项目叫“天罗”,是为滨海市文旅局做的城市形象宣传片,预算八千万,是复生传媒今年最大的政绩工程。如果能拿下,三十八楼那间办公室,就该换主人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羊的微信:复生,来一趟。
隆复生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三十二岁,眉眼清俊,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愿意信任的脸。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恰到好处的谦逊,恰到好处的自信。
三十八楼,老羊的办公室门开着。
老羊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给自己沏茶。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
“坐。”老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隆复生坐下。老羊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好的金骏眉。
“天罗那个项目,”老羊说,“文旅局那边有动静了。”
隆复生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纹丝不动:“怎么说?”
老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隆复生低头一看,是一份举报信,举报的是他——隆复生,策划总监,在去年的“滨海国际电影节”项目中,收受供应商回扣三十万。
隆复生的手顿了一下。那三十万,他确实拿了。但那是行业惯例,所有人都拿,老羊自己也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你觉得这是谁写的?”老羊问,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老羊。老羊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钉子。
“赵总。”隆复生说。
赵总,赵立诚,执行总裁,老羊的嫡系,也是隆复生进三十八楼最大的障碍。天罗这个项目,原本是赵立诚的盘子,是老羊硬生生掰下来一块,塞给了隆复生。赵立诚当然不甘心。
老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隆复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怜悯。
“你猜对了。”老羊说,“这封信是老赵写的,昨天送到我这儿的。我压下来了。”
隆复生松了一口气。但老羊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我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老羊说,“天罗这个项目,文旅局那边换了负责人,新来的局长姓周,叫周远志,是个硬骨头。他要的东西,不只是好看,还要干净。”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羊放下紫砂壶,身体前倾,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复生,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能算得过老天。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你设的网,最后网住的可能是你自己。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你以为自己是雀,焉知背后没有更大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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