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菜根谭》言:“真空不空,执相非真,破相亦非真。”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们或执迷于名利之相,或沉沦于绝欲之偏,殊不知“在世出世”方为真谛。
一 泡沫之巅
凌晨三点的金融区,依旧灯火通明。
隆复生站在公司五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不夜城。车流如星河倒灌,霓虹似永不停歇的脉搏。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西装笔挺,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孔枯井。手机还在震动,工作群里消息不断刷屏——美股开盘在即,又有几份加急文件需要审阅。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屏幕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微小而无力的反抗。
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是助理小林。
“隆总,恒泰那边的李总又打电话来了,说今晚必须确认并购意向书,否则明天一早就跟鼎辉签约。”小林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隆复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知道了。这是他每天说得最多的三个字。知道了,意味着我知道了这件事,但不代表我同意,不代表我认可,不代表我有解决方案。这种模棱两可的应答,曾是他混迹职场的护身符,如今却成了最沉重的负累。
他今年三十七岁,某头部投资机构副总裁,年薪七位数,坐拥江景豪宅,开限量版跑车,出入皆名流,谈笑有鸿儒。在外人眼里,他是人生赢家的标准模板,是无数年轻人仰望的金字塔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座金字塔内部早已被白蚁蛀空。
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刚刚结束一场持续十二小时的谈判,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顺手打开了电视。屏幕上,一个纪录片正在播放南极的帝企鹅——成千上万只企鹅挤在一起抵御暴风雪,画面壮观而荒凉。解说词说,它们每年都要穿越几十公里的冰面,回到同一个繁殖地,代代如此,生生不息。
隆复生突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在穿越什么?我的繁殖地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从那以后,他开始观察自己的日常:早晨被闹钟叫醒,第一件事是刷工作邮件;通勤路上还在回微信,一边应付客户一边吞咽便利店的三明治;白天在各种会议之间疲于奔命,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人真正在倾听;晚上应酬到深夜,酒精麻痹了味蕾,也麻痹了情绪;周末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准备出差的路上。
他像一只被程序控制的齿轮,精准地转动,却不知道自己连接着什么机器。
最让他恐慌的是,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真正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上一次为什么事情感动落泪是什么年月。他的情绪被磨平了棱角,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光滑、圆润、毫无生气。
那天深夜,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在角落的书架上,他随手抽出一本《菜根谭》,翻到某一页,一段话撞进眼帘:
“真空不空,执相非真,破相亦非真,问世尊如何发付?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绝欲亦是苦,听吾侪善自修持!
他站在那里,把这段话读了三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道禅门,半开半掩,等着他推开。真空不空?执相非真?在世出世?这些古老的词汇像一把钥匙,轻轻拨动了他内心深处某扇从未开启的门。
他买下那本书,回到家中又读了许多遍。渐渐地,他明白了一点:自己这些年所追求的,无非是“相”——财富的相、地位的相、成功的相。他以为拥有这些相,就能拥有幸福。可当真拥有了,却发现内心依然空空如也,甚至比从前更空。这就是“执相非真”么?
可他又想,难道要把这一切都抛弃,遁入空门,才算“真”么?那“破相”之后呢?如果他真的放弃所有,跑去深山老林里修行,那是对家人负责吗?对社会有用吗?他能骗自己说“我已经看破红尘”,可红尘里那些依然在挣扎的人,谁来管?这大概就是“破相亦非真”吧。
“在世出世”——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中那片混沌的泥沼。或许真正的修行,不是在深山里,而是在闹市中;不是抛弃一切,而是在拥有中不被拥有所缚;不是绝欲,而是不为欲望所奴役。
从那天起,他开始悄悄寻找改变的可能。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而这个凌晨,站在五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清晨六点,天色微明。隆复生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封邮件。收件人:董事会。标题:辞呈。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城市逐渐苏醒,车流声渐起,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想起自己用了十五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想起父母提起他时的骄傲神情,想起那些仰慕他成就的学弟学妹。这一纸辞呈,可能会让所有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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