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云端之上
隆复生站在望江大厦第六十七层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如一幅精致的沙盘。
他今年三十九岁,锐盛资本创始人,管理资产规模一百二十亿。此刻他右手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晨光中泛着克制的光泽。窗外,黄浦江如一条灰蓝色的绸带,将城市切割成两半——这边是他所在的金融区,玻璃幕墙的森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边是老城厢,密密麻麻的矮楼像一片沉默的礁石。
秘书方晴第三次敲门进来,欲言又止。
“说。”隆复生没有回头。
“隆总,赵总那边来电话,问您对‘清江新城’项目的尽调报告看完了没有。今晚八点是最后的签字窗口。”
“告诉赵维国,我再考虑二十四小时。”
方晴迟疑了一下:“隆总,赵总说……如果今晚不签,他就找鼎辉资本联合开发。您知道的,鼎辉的王总一直在盯着这个项目。”
隆复生终于转过身来。
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挺直。这张脸在谈判桌上让无数对手感到压迫。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于迷茫的困惑。
“方晴,你跟了我几年?”
“七年,隆总。”
“七年。”隆复生点点头,“你见过我做过一个错误的决策吗?”
方晴认真想了想:“没有。”
“那你就告诉赵维国,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我会给他一个答案。”
方晴退出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隆复生将咖啡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一本摊开的书上——那是他昨晚失眠时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菜根谭》,翻到第六章“功业篇”,书页边缘被他用钢笔划了一道线:
“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露;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躁。”
这段话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明白,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字缝深处,像一条蛇蛰伏在草丛里,若隐若现。
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他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隆先生,您上周托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当然记得这个号码——老周,一个退休的经侦警察,现在做独立调查。上周他让老周查一个人,一个叫沈维年的老人。
沈维年。这个名字他已经十五年没有对人提起过了。
他给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重新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金融区的玻璃幕墙,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越过两条江、三个区、一片连绵的灰色屋顶,有一个他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新民巷,老城厢最深处的一条弄堂。
十五年前,他就是从那条弄堂里走出来的。
那时候他不叫隆复生,叫隆大路。新民巷28号,一间不到十二平米的亭子间,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菜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手上永远是洗不掉的泥垢和冻疮的疤痕。他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八千块钱。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卑”。
后来他改了名字。复生,取自《周易》“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他要重生,要翻盘,要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他做到了。
但此刻,站在六十七层的高度,他却忽然想起《菜根谭》里那句话——“登高之为危”。
什么叫危?他以前以为是风险、是失败、是从高处跌落。但现在他隐隐觉得,也许“危”不是那个意思。也许“危”是另一种东西——是你站在高处,却忘了自己曾经站在低处;是你身处光明,却忘了光明从何而来。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厚达三百页的尽调报告上。“清江新城”项目,总投资九十亿,预期回报率百分之三十七。赵维国是他的大学同学、多年的合作伙伴,这个项目是两人联手做大的最后一环。报告他看了三遍,数据没有问题,法务没有问题,所有专业层面的判断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项目。
但他就是签不下这个字。
不是因为他犹豫,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数字、合同、对手、盟友。他的私人医生告诉他,他的皮质醇水平是正常人的三倍,血压偏高,心率不齐。他给医生开了一张支票,医生说:“隆总,钱治不了这个病。”
那什么能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轰鸣着向前冲,却忽然在某一个瞬间——也许是昨天凌晨三点,当他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心跳如鼓的时候——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在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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