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暴雨将至
六月的申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燥热。
隆复生站在自己那间位于陆家嘴核心地带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瞰整个黄浦江面。江上的游船慢吞吞地拖着尾浪,像是被这天气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未来三天,特大暴雨,百年一遇。
他没有关掉屏幕,而是把那张天气截图发到了一个只有五个人的微信群里。群名叫“老船工”,是他三年前建的,里面四个人都是他在不同阶段结识的老友——一个退休的水文工程师,一个社区街道的退休主任,一个在建筑工地干了三十年的老工头,还有一个菜市场里卖了半辈子菜的大姐。
群里没有人回复。
隆复生也不着急。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他父亲临终前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只有八个字——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父亲是个老水利,一辈子跟江河湖海打交道,一九九八年那场大洪水的时候,父亲在堤坝上守了整整四十七天,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但眼睛里却有一种隆复生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胜利者的骄傲,而是一个在灾难面前尽到了本分的人,内心深处的安然。
隆复生今年四十三岁,是一家大型保险公司的风险评估总监。这个职位听起来光鲜,但在公司内部其实是个边缘角色——大家都喜欢卖保险,谁愿意听人讲风险?他的报告总是写得太真实,太悲观,被销售部门的人戏称为“末日博士”。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他从公司申请了一笔不大的创新基金,搞了一个叫“社区韧性网络”的公益项目。这个项目的核心思想很简单:在灾难来临之前,把社区里最普通的人组织起来,让他们成为彼此的安全网。不是靠什么高科技,也不是靠什么大工程,而是靠最朴素的东西——信任、预判、互助。
项目在公司内部被嘲笑了两年,今年差点被砍掉。但隆复生用自己的绩效奖金硬撑着,让项目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此刻,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正在以一种不祥的速度堆积。他做过无数次推演,知道接下来七十二小时会发生什么——
陆家嘴的地下停车场会被倒灌的江水淹没,三个老旧小区的排水系统会在连续降雨六小时后瘫痪,一条穿过城市南部的暗渠会因为上游来水过猛而出现倒灌,最危险的是那个位于低洼地带的“新民里”——一个住了三千多人的老旧社区,地势比主干道低了将近一米二。
隆复生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是我。”
电话那头是赵德柱,新民里社区的居委会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复生啊!我还正要找你呢!你那天气预报我看了,我跟你说,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隆复生的声音很平静,“老赵,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预案,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你那个什么……‘网格化互助’对吧?每家每户登记造册,青壮年分组,物资预置……我跟你说,我上个月就开始弄了,但是老百姓不配合啊!都说我神经病,大晴天搞什么防汛演练——”
“不配合也要做。”隆复生打断了他,“老赵,你现在听我说。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你必须把新民里所有八十岁以上的独居老人的名单发给我。然后,你去找老赵头——”
“哪个老赵头?”
“就是那个在你们社区门口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赵师傅。他手里有一张手绘的新民里下水管道图,十年前他参与过社区的管网改造,他记得每一条管道的走向。你去找他,让他标出来最容易堵的三个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复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三年前就问过他了。”隆复生难得地笑了一下,“老赵,去做吧。我这边也在动。”
挂了电话,隆复生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他花了一年半时间做出来的风险评估报告。报告里有申城一百三十七个易涝点的详细数据,有每一个点的历史积水深度、退水时间、周边人口密度、脆弱人群数量、最近的避难场所位置、备用电源情况……
这份报告,他从来没有交给过公司。
因为他知道,公司要的是利润,不是预警。
他把报告拷进一个U盘,然后拿起手机,给群里那个退休的水文工程师发了一条私信——
“老吴,江边那个水文站,你今天能不能去一趟?我想知道实时数据。”
老吴秒回了:“已经在路上了。”
隆复生点了点头。这就是他建那个群的原因——当系统失效的时候,人还能相信人。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储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个防水背包,每一个背包里都装着一个急救包、两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一个手摇发电的手电筒、一个口哨、一件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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