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跌落
他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明亮得近乎残忍。
隆复生站在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流和车流,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办公桌上的电话一直在响,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他没有接。他知道电话那头是谁——银行的催收专员、供应商的法务、合伙人的律师,或者某个曾经称他为“隆总”如今却急着撇清关系的人。
三个月前,他还是这座城市的商业偶像。
“隆复生”三个字,在长三角的创投圈里,是一个自带光环的符号。三十二岁,白手起家,用八年时间打造出一家估值四十亿的科技供应链公司。财经杂志给他拍封面照时,摄影师让他站在一架工业无人机下面,双手抱胸,目光如炬。那期杂志的标题是:《隆复生:逆势而生的九死一生》。
讽刺的是,“九死一生”这个标题,此刻看来像个谶言。
崩塌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合乎逻辑。
起因是一笔海外项目的坏账——两亿三千万,卡在非洲某国的外汇管制政策突变中,出不来了。这本不至于致命,但消息走漏的时机太过精准,恰好赶在B轮融资的关键节点。投资人开始恐慌,对赌协议被触发,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合伙人倒戈。短短四十五天,四十亿的估值像沙堡一样被潮水抹平。
公司破产清算那天,隆复生没有去现场。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即将退租的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母亲发来的微信:“小生,妈给你炖了排骨藕汤,你爸去菜市场买莲藕了,说要挑九孔的,粉糯。你什么时候回来?”
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
当年从县城考到上海交大,是整个隆家村三十年来的头等大事。他爸是个木匠,他妈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两个人加起来的月收入不到六千块,却硬是供他读完了一所学费每年两万二的商学院。毕业那年,他爸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台德国二手木工刨床——卖了,给他凑了第一笔创业启动金的三分之一。
“复生,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他爸在电话里说,声音像刨花一样粗糙而温热,“爸这辈子没出息,就是个刨木头的。但你不一样,你读的书多,你眼睛里装着比县城更大的东西。”更大的东西。隆复生当时以为自己懂了。他以为“更大的东西”是市值、是估值、是融资轮次、是登上杂志封面。他以为成功就是不断地变大,变强,变得让所有人都仰望。
直到此刻,站在四十三层的高空,他才忽然明白——他爸说的“更大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前合伙人陈维的短信:“复生,明天下午三点,债权人会议,你别缺席。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隆复生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开始收拾东西。这间办公室他已经待了四年,每一个细节都浸润着他的心血——墙面上的战略地图是他亲手用马克笔画的,书架上摆着他从世界各地淘来的供应链管理典籍,角落里的那盆琴叶榕是他创业第三年买的,从一株三十公分的小苗长到了快顶到天花板。
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取下来,装进纸箱。取到最底层时,一本旧书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菜根谭》。
书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色,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他弯腰捡起来,随手一翻,翻到了第六章“功业篇”。一段文字跳入眼帘:
“横逆贫困,是锻炼豪杰的一副炉锤,能受其锻炼,则身心交益,不受其锻炼,则身心交损。”
隆复生愣住了。
这本书是他大学入学时,管理学原理课的王教授送的。王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上课从来不用PPT,只拿一支粉笔和一本书。第一堂课,他把这本《菜根谭》送给全班每个同学,说:“你们将来都要去做管理、做商业、做大事。但我要告诉你们,做事的根基是做人,做人的根基是修心。这本书里的话,够你们用一辈子。”
隆复生当时翻了翻,觉得里面的话文绉绉的,跟商学院里那些案例教学、数据模型、商业画布格格不入。他把书塞进书架,一塞就是十年。
十年后的今天,在人生最灰暗的时刻,这本书自己掉了下来。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把那一段话反复读了七遍。读到最后一遍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身心交益”四个字上,墨色的铅字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隆复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苦得像他爸刨木花机上积了三十年的木屑灰。但苦过之后,舌根深处泛上来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甜。
他把书揣进背包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琴叶榕太大了,带不走。他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上:“请下一位租户照顾好它。它很坚强,浇一次水能撑两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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