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倾险人情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修改完那份明天就要提交的并购方案,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周鹤鸣。主题:关于你的任职资格。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像悬在刀刃之上。周鹤鸣是她的直属上级,盛恒资本的合伙人之一,四十出头,头发永远一丝不苟,说话永远温声细语,做事永远滴水不漏——但也永远让你觉得自己欠他点什么。入职三年,隆复生已经学会从他“辛苦了”三个字的语调变化中判断自己的生死。
点击。
邮件只有一行字:“隆经理,请于明早九点前提交个人征信报告、无犯罪记录证明及近三年社保缴纳记录。总部启动全员背调,谢谢配合。”
没有“请”,没有“谢谢配合”之外的任何温度。隆复生逐字读了三遍,忽然觉得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了,冷气从脚底往上爬,爬过膝盖、腰腹、胸口,最后停在喉咙处,化成一股苦涩的黏液。
背调。全员背调。
她在金融圈待了七年,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公司被监管机构盯上了,或者正在筹备上市,或者——有人在内部举报中提到了她的名字。无论哪种情况,背调都不是针对“全员”的,而是针对某几个特定的人。周鹤鸣只是用“全员”这个说法,把手术刀藏在棉花里递过来。
隆复生有什么可查的呢?
她本科毕业于西南财经大学,硕士在英国华威大学,CFA三级全过,FRM持证人,七年工作经验,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征信报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不欠任何人钱,不欠任何人的情,不欠这个世界任何东西。
可她还是怕。
这种怕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被审视”的本能恐惧。就像你明知道自己的房间很整洁,但房东说要来检查时,你仍然会坐立不安。因为整洁与否不是由你定义的,是由房东定义的。而现在,隆复生的“房东”是周鹤鸣,是盛恒资本的合规部,是这个让她越来越看不懂的行业。
她合上电脑,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浦东的夜景,陆家嘴的高楼像一片发光的钢筋森林,黄浦江在夜色中黑得像一道伤口。隆复生住在公司附近一间月租一万二的一居室里,五十平米,精装修,从阳台能看到东方明珠的一个角。她母亲每次视频都要说:“你这房子比我老家整套都贵。”她每次都要笑着回答:“妈,这是投资。”
投资。她把自己最好的七年投资给了盛恒资本,从分析师做到经理,年薪从二十万涨到八十万,再加上年终奖,勉强够在浦东体面地活着。体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在这个城市的咖啡馆里从容地点一杯三十五元的拿铁,可以在朋友圈发周末去武康路打卡的照片,可以在过年回家时给亲戚的孩子每人包五百块的红包——然后年后回到上海,继续住那间五十平米的一居室,继续每个月还信用卡,继续在深夜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盒子里的仓鼠,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哪也去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昭:“还没睡?看你还在线上。”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背调。”
许昭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她是隆复生在盛恒唯一的真朋友,同一年入职,同一个项目组,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在客户面前装过无数次孙子,一起在洗手间里哭过、笑过、骂过。许昭去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基金,走的那天请隆复生在外滩吃了一顿人均一千二的日料,喝了一整瓶獭祭,醉醺醺地说:“复生,你也走吧。这个地方会把你的心吃掉的。”
隆复生当时笑了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舍不得盛恒,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她需要一个节点,一个标志性的项目,一个能让她的履历再上一个台阶的成就,然后才能体面地离开。她一直在等那个节点,等了整整一年,节点没有来,背调来了。
“谁的背调?”许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全员。”
“扯淡。”许昭说,“没有全员背调这一说。合规部那帮人连季度报告都做不利索,哪有精力做全员背调?复生,你被盯上了。”
隆复生靠在窗框上,冰凉的铝合金贴着她的额头。“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许昭说:“周鹤鸣的项目你还在跟?”
“万盛那个。”
“万盛……”许昭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就是那个做新能源汽车的?”
“对。A轮我们投了八千万,B轮又追了六千万。现在要报科创板,需要出一份合规报告。”隆复生顿了顿,“这份报告是我在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复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报告里有什么东西……”
“报告没问题。”隆复生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硬,“数据都是真实的,财务模型我复核了三遍,所有尽调材料都有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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