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火光阴
深夜十一点,隆复生站在七十二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如星河般璀璨的夜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隆总,方氏集团那边松口了,愿意再让利三个点,条件是明天上午十点前签约。”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那里灯火通明,塔吊的灯光像一把把利剑刺向夜空。那是“新生园”项目——一座集医疗、康养、社区服务为一体的新型民生综合体,也是他三年来倾注全部心血的梦想。
隆复生今年三十七岁,白手起家,从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做起,用了十五年时间,将隆生集团打造成市值三百亿的综合性企业。在旁人眼中,他是商界的传奇,是年轻创业者膜拜的对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他走过怎样的路。
“成大业者,不贪小利。”这句话是爷爷临终前留给他的。爷爷隆守正,一个在农村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临终时手里还握着一支用了二十年的钢笔,只留下这七个字,便含笑而逝。
那时的隆复生才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浑身是胆,也浑身是刺。他觉得爷爷的话太过迂腐,这个时代讲究的是快准狠,是利益最大化,是不择手段地向上爬。
可如今,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看着脚下蝼蚁般的人群和车流,他忽然有些恍惚。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方氏集团董事长方明远亲自打来的。
“复生,这么晚了没打扰你吧?”方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方叔客气了,请说。”
“那个……关于让利的事,三个点已经是我的底线了。你知道的,这个项目我投入了很多,如果……”
“方叔,”隆复生打断了他,“我不要那三个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
“我说,我不要那三个点的让利。就按原来的合同签,五五分。”
“复生,你……你确定?”方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可是将近两个亿的利润。”
“我确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新生园项目建成后,地下两层的人防工程要改造为二十四小时开放的社区共享空间,配备急救站、心理咨询室和免费法律咨询点。这部分运营费用,隆生集团承担。”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良久,方明远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复生,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你的利润会被摊薄到几乎只剩三成?”
“方叔,我做新生园,从来就不是为了利润。”
挂了电话,隆复生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菜根谭》。那是爷爷的遗物,扉页上还有爷爷工整的小楷:“石火光中争长论短,几何光阴;蜗牛角上较雌论雄,许大世界。”
他轻轻抚过这行字,仿佛能感受到爷爷指尖的温度。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二 蜗牛角上
隆复生的童年是在湘西一个叫隆家坪的小村子里度过的。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
爷爷隆守正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在村小教了一辈子语文。说是语文,其实什么都教,数学、历史、地理,一个人包揽了所有科目。隆复生的启蒙教育,就是在这间漏风的土坯教室里完成的。
爷爷教给他的第一首诗,是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时候他不理解,一个连饭都快吃不饱的老人,为什么要教他背什么“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直到后来,他亲眼看见爷爷把自己本就不多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给村里的孤寡老人买米,一份给交不起学费的孩子垫书本费,最后剩下的那一份,才勉强维持爷孙俩的生计。
隆复生的父母在他三岁时就外出打工,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听村里人说,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故,母亲改嫁到了很远的地方。爷爷从不提这些事,只是默默地把隆复生拉扯大。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隆复生放学后没有回家,而是跟着几个大孩子去了镇上的游戏厅。他把爷爷给他买作业本的五块钱全部换成了游戏币,等到输得精光才想起回家。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爷爷坐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见他回来,没有责备,只是问:“作业本买了吗?”
隆复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爷爷放下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作业本递给他:“我这儿还有一本,你先拿去用。”
隆复生接过作业本,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知道,爷爷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全部花在了给隔壁张奶奶买药上,这本作业本,不知道是爷爷省下多少顿晚饭才省出来的。
那天晚上,爷爷破天荒地没有早早睡下,而是把他叫到跟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
“复生,你认得这几个字吗?”
隆复生就着煤油灯的光,念道:“菜……根……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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