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从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衣,他摸黑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发现昨晚助理倒的温水早已凉透。窗外的陆家嘴灯火通明,像一片永不落幕的黄金海洋。他住在汤臣一品的顶层复式,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标注着价格——每平米二十八万,物业费每月八千,连楼下保安的微笑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标准化产品。
手机屏幕亮起,三百四十七条未读消息,七十六个未接来电。最上面一条来自他的合伙人方远舟:“复生,华信的赵总说估值要重新谈,否则明天签约取消。”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镜中的男人三十七岁,鬓角已经斑白,眼袋厚重得像两道沟壑。这张脸曾经登上过福布斯封面,被媒体称为“金融奇才”“私募之王”,他的隆泰资本管理着三百二十亿资产,去年刚投出两个IPO项目。
但此刻,他只觉得镜中人陌生得可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的心理医生周牧之。
“复生,你又没睡?”周牧之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我们上次聊到,你需要找到一个能让内心安定的锚点。”
“周医生,我没有时间安定。”隆复生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K线图像一群不安分的虫子,“华信那个项目出了问题,明天如果签约失败,我们第三季度的业绩会很难看。LP们已经在质疑了,上个月两个亿的赎回申请……”
“复生,”周牧之打断他,“你上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血压158/105,心率112,皮质醇水平是正常值的三倍。你的身体在报警。”
隆复生沉默了几秒。他想说“我没有退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知道了,下周再说。”
挂断电话后,他点燃了一支烟。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母亲生前写的:“清心寡欲,志存高远。”他小时候不懂,觉得这两句话是矛盾的——既然要志存高远,又怎能清心寡欲?后来他以为懂了,认为这是儒家的中庸之道。再后来他太忙了,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此刻看着这八个字,他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他想起昨天下午的公司例会,副总裁刘明汇报工作时说:“隆总,我们今年已经裁了三轮了,剩下的人都在超负荷运转。有员工在内部论坛发帖,说我们是‘血汗基金’,要不要删帖?”
他当时说:“删。”
现在想来,那个“删”字说得太轻巧了。就像他这十年来的每一个决定,轻巧得像按下回车键——裁员、砍项目、逼空头、做多原油、清仓教育股。每一次都是精确的计算,每一次都是理性的胜利,每一次都让账面数字变得更漂亮。
但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贵州老家的山村,站在已经荒废的老屋前,母亲在灶台边熬粥,灶火映红了她的脸。她说:“复生,你瘦了。”
他醒来的那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隆复生掐灭烟头,打开邮箱,准备给华信的赵总写一封措辞强硬的邮件。但他刚打了两个字,突然收到一封陌生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叫沈清溪的人,标题只有四个字:“你的童年。”
他以为是垃圾邮件,正要删除,目光却被正文吸引住了。
“隆复生先生,你好。我叫沈清溪,是贵州黎平县隆兴村小学的校长。你可能已经不记得这个地方了,但你的母亲林若兰女士曾在这里支教十二年。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铁盒子,上面写着你的名字。盒子里有一些东西,我觉得应该交还给你。如果你方便的话,请给我一个地址。”
下面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他母亲年轻时的脸,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土墙前笑,身后是一群脏兮兮的孩子。第二张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盒盖上用毛笔写着“隆复生”三个字,字迹娟秀,是他母亲的手笔。第三张是盒子里露出的一角——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几本笔记本。
隆复生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母亲去世十二年了,肺癌,走的时候他正在香港做一笔并购交易,等赶回老家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神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之后,他把母亲在隆兴村支教时住的房子捐给了村里,把她的遗物全部封存,再也没有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复了邮件:“沈校长,请把盒子寄到以下地址……”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写道:“我亲自来取。这个周末。”
发完邮件,他又抽了一支烟,然后给方远舟打电话:“华信的项目,先放一放。”
方远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们为了这个项目忙了八个月,所有的条款都谈好了,就差临门一脚。你知道黄了的话,我们损失多少吗?至少两千万的顾问费,还有后续的管理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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