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门遗珠
深夜十一点,隆复生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走进电梯。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复生,你爸的药快吃完了,这个月的钱……”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删掉对话框,没有回复。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走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未挂断的电话,声音刻意压低却依然刺耳:“王总放心,那份环评报告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肯定过。对,就是走个形式,钱的事您别操心……”
隆复生下意识往角落里退了半步。那张脸他认识——是这栋写字楼十七层“天域资本”的合伙人之一,姓周,圈里人都叫他“周五爷”,据说手眼通天,政商两界都有他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周五爷头也不抬地走了出去,司机早已开着黑色迈巴赫等在门口。隆复生裹紧外套,走进十二月深沉的夜色中,地铁站的方向与他相反。
他没有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那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旧书店,老板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顾,大家都叫他顾夫子。
“来了?”顾夫子正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民国版的《菜根谭》,头也不抬,“冰箱里有包子,自己热。”
隆复生没客气,热了三个包子,倒了一杯茶,坐在书店角落那把咯吱作响的藤椅上。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顾夫子自己写的——“咬得菜根,百事可做”。
“夫子,我今天又看到那个人了。”隆复生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说。
“哪个?”
“十七楼的周五爷。在电梯里就敢打电话安排环评造假,这种人是不是觉得天下没有王法了?”
顾夫子放下手中的书,摘下老花镜,用那双浑浊却格外有神的眼睛看着他:“你知道《菜根谭》里有一句话吗?”
“您又要给我上课了。”
“不是上课,是提醒。”顾夫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书,翻到某一页,递过来,“你看看这段。”
隆复生接过去,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下去——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则贻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着脚,一着,则沾污终身。”
他默念了两遍,抬起头:“公平正论,不能伸手去触碰,一旦触碰,就会遗羞万世;权贵门阀的暗箱私利,不能踏足,一旦踏足,就会玷污终生。”
“你理解得很准确。”顾夫子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可理解归理解,做起来就难了。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这两件事上。有些人一开始也只是想‘借个力’,后来就收不住了;有些人一开始也只是想‘通个气’,后来就回不了头了。”
隆复生沉默地咀嚼着这句话,也咀嚼着嘴里渐渐变凉的包子。
他今年三十二岁,华中科技大学环境工程硕士毕业,在一家民营环境监测公司做技术总监。说是总监,手下管着八个人,月薪刚过两万,在这个城市里不高不低,刚好够付父亲的医药费、母亲的日常开销和自己的房租。
他的故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老套——父亲早年是化工厂的工人,因长期接触有毒化学品患上慢性肾病,母亲下岗后一直打零工,全家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撑着。他之所以选择环境工程这个专业,是因为小时候亲眼见过工厂排污口流出的黑水染黑了半条河,鱼虾死绝,父亲就是在那个工厂里倒下的。
“夫子,”他把书合上,放回桌面,“您说,现在这个社会,还有人在意‘公平正论’这四个字吗?”
顾夫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隆复生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老人缓缓说了一句:“不是别人在意不在意,是你自己在不在意。你如果不在意,那这四个字对你就是废纸;你如果在意,那就是你心里的尺子,谁也拿不走。”
隆复生走出书店时已是凌晨一点,寒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母亲,是公司老板宋明远发来的消息:“复生,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项目要谈。”
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二 权门之饵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隆复生准时出现在宋明远的办公室门口。
宋明远四十出头,是做建材起家的本地商人,五年前转型进入环保检测行业,靠着一股狠劲和灵敏的商业嗅觉,硬是在这个被几家国企垄断的市场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隆复生是他三年前高薪挖来的,那时候公司刚拿到CMA资质,急需一个懂技术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复生,来来来,坐。”宋明远难得热情地招呼他,亲自倒了一杯茶,“有个大活儿,想听听你的意见。”
隆复生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等着对方说下去。
宋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知道城南那块地吗?原来的红星化工厂旧址,政府要重新开发,做商业综合体。但前期需要做场地环境调查和风险评估——你懂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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