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口狂欢
深秋的陆家嘴,黄浦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像是这座城市永远散不去的欲望蒸腾而成的纱帐。
隆复生站在环球金融中心七十三层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对面大厦的巨幅LED屏上,某新消费品牌的广告正循环播放——那是他三个月前亲手敲定的投资案,估值翻了七倍,创始人的脸笑得像一尊刚镀了金的佛像。
“隆总,PRE-IPO轮的份额已经锁定了,高盛和黑石都在抢,咱们这边按您的指示,先按兵不动。”助理小陈敲门进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隆复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今年三十九岁,鼎盛资本的创始合伙人,管理着一百二十亿人民币的资产规模。在这个遍地造富神话的时代,他是那个站在神话顶端的人。白手起家,十二年时间,从出租屋里啃泡面的金融民工,到被《福布斯》杂志称为“中国最敏锐的风险捕手”,这条路上铺满了被他精准踩中的风口——社交电商、共享经济、社区团购、新能源材料,他像是有某种预知未来的天赋,总能提前半年嗅到风向,然后果断下注,等风真正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大的那块蛋糕上等着套现离场了。
但今晚,他站在落地窗前的姿态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意气风发。
落地窗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的面孔——五官深邃,眉骨高耸,颧骨线条凌厉,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撇,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是随时在审视什么。他的眉头拧在一起,不是因为今天有什么坏消息,恰恰相反,一切都太顺了。
太顺了,反而让人不安。
隆复生是个极度理性的人,他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对风险的本能警觉。当所有人都觉得一件事毫无风险的时候,他往往会问自己: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这种警觉救过他很多次。十年前移动互联网泡沫最疯狂的时候,他拒绝了一家估值已经冲到二十亿的社交电商项目的跟投,原因是他在尽调时发现创始人给自己买了一架湾流G650私人飞机,却对员工社保拖欠了四个月。所有人都在骂他保守、错失良机,结果三个月后那家公司暴雷跑路,投资人的钱血本无归。那一次,隆复生管理的基金是唯一全身而退的。
然而这一次,他的警觉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他翻开手机邮箱里的一封匿名信,内容只有三行字:
“三月期现券回购利率异动,量价背离,有人在拆东墙补西墙。规模超过你的想象。谁在接最后一棒,谁就是祭品。”
没有署名,发件地址是一个临时邮箱。他让人去查了IP,绕了五六个国家的代理服务器,追到最后是个死胡同。
“隆总,今晚还有一个饭局,中恒集团的周总做东,在雍福会,请的都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小陈见他没有回应,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据说臻耀资本的赵总、经纬创投的张总都会到场,还有几位银行系的金主。周总特意说了,有一笔大生意要谈。”
隆复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一个点上的时候有一种凝滞的质感,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似的。
“周宗翰?”他问。
“对,就是中恒集团的周总。他现在手里握着三家拟上市公司的控股权,还有一个新材料产业园的项目,据说正在跟地方政府谈百亿级的配套资金。”小陈如数家珍,“上个月他刚在海南买了块地,建了个游艇俱乐部。圈里都在传,说他这波操作比当年的德隆系都猛。”
隆复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周宗翰,中恒集团董事长,金融圈的传奇人物。此人发迹史极为神秘,五年前还只是宁波一个做外贸的小老板,突然之间像是坐上了火箭,资产规模从几亿膨胀到几百亿,旗下控制的企业横跨地产、金融、新能源、生物医药,触角伸到了大半个中国。他出手阔绰,行事高调,在杭州西溪湿地旁拥有一座私人庄园,光是收藏的红酒就价值三个亿。
隆复生和周宗翰打过几次交道。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特质——不是那种精明商人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周宗翰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里面烧着一把永远不灭的火。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极快,逻辑跳跃,常常在一句话里切换三四个话题,但每一个话题的落脚点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字上——钱,钱,更多的钱。
“我不去了。”隆复生说。
小陈愣了一下:“啊?隆总,这不合适吧?周总那边……”
“帮我找个理由,就说身体不适。”隆复生打断他,“对了,你在回邮件的时候帮我加一句:三月的风有点大,出门记得多加件衣服。”
小陈一脸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隆复生重新转向落地窗。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了,陆家嘴的天际线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个滚烫的欲望。他知道自己这句暗语——“三月的风”——在圈子里会被解读为一种警告。至于听不听,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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