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繁华迷眼,谁在清醒
深夜十一点,CBD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座镶满钻石的巨型墓碑,矗立在城市的夜空下。
隆复生推开二十九楼的消防通道门,爬上了天台。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深夜来这里。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领带像一条垂死的蛇在胸前飘荡。他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街道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那些甲壳虫似的车辆在红绿灯间穿梭,载着一个个和他一样疲惫的灵魂。
他今年三十二岁,供职于国内排名前十的宏远地产集团,职位是投资拓展部的高级经理。在这个位置上,他年薪六十万,名下有一套还在还贷的九十平米公寓,一辆开了五年的日系车。在旁人看来,这是个相当体面的人生——老家湖南小镇出来的孩子,能在京城市中心的地产公司坐到这个位置,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隆复生此刻感到的,只有无尽的空。
白天的事情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上午的总经理办公会上,他的直属领导、投资拓展部总经理方远山,当着所有高管的面,把他花了三周时间做的城北旧改项目方案批得体无完肤。
“隆复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方远山把报告摔在桌上,声音大得整个会议室都在发抖,“容积率做到3.5你就停了?旁边那块教育用地你不会想办法并进来?业主补偿标准那么高,你以为公司是慈善机构?”
隆复生站起来,试图解释:“方总,那片老厂区的居民确实有实际困难,我们不能为了利润——”
“够了。”方远山抬手打断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在公司六年了,怎么还跟个实习生一样天真?不赚钱的项目,公司养你干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十二个部门的老总齐刷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隆复生没有辩解。他只是平静地把报告收回来,说了句“我回去修改”,便坐下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荒谬的谎言里。他们在用金钱丈量一切,用利益计算一切,把贪婪包装成进取,把掠夺美化成效率。而那个明明知道是错的决定,却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做,就变成了“正确”。
散会后,方远山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软了下来。“复生,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人,我不想看你走弯路。”他递过来一根烟,隆复生摆手拒绝了,方远山便自己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这个项目做完,我给你提副总监。明年的分红,你拿两个点。你想想,你老家那些亲戚,谁家有这个出息?”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方远山比他大八岁,住着两千多万的别墅,开着保时捷,老婆孩子都在加拿大。在公司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隆复生注意到,方远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他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但那种笑容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面是空的。
“我考虑考虑。”隆复生说完,转身离开了。
此刻在天台上,隆复生把那天的对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他的眼睛发涩。他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南老家的夏天,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数星星。那时候的天很黑,星星很亮,耳边是稻田里的蛙鸣和爷爷摇蒲扇的声音。爷爷会念一些他似懂非懂的话给他听,什么“贪者常贫,知足常富”之类的老话,当时他觉得这些酸溜溜的话没什么用,还不如一块西瓜实在。
可此刻,这些话忽然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贪者常贫……”他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方远山贪吗?贪。公司贪吗?贪。他自己贪吗?他也贪。他贪的是什么?是那个副总监的头衔,是明年的两个点分红,是回老家时可以昂首挺胸地告诉亲戚们他在北京混得有多好。他在那座九十平米的公寓里,把房产证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十遍,每看一次都觉得腰杆硬了一分。他把那辆日系车的钥匙攥在手心,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觉得那是一枚勋章。
可这些东西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想起上周去看房交会,一个刚入职不到两年的同事全款买了辆奔驰E级,请大家吃饭的时候满脸红光地说:“人活一世,不就是个面子吗?”那天晚上隆复生失眠了,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在被同样的逻辑吞噬——他在暗中比较自己的车和同事的车,比较自己的表和同事的表,比较自己的职位、收入、穿着、谈吐,甚至连端咖啡杯的姿势都在比较。
这种比较像一种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他的骨髓。他不再是隆复生,他变成了一组数据:年薪六十万,房产一套,座驾一辆,职位高级经理。他的价值被这些冰冷的数字定义,而他竟然也默认了这种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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