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暗室孤灯
广州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隆复生站在写字楼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看着雨幕将珠江新城的高楼切割成模糊的剪影。玻璃上倒映出他的面容——三十四岁,投行副总裁,眼角已有了常年熬夜留下的细纹,西装是三万块的手工定制,腕表是百达翡丽,可他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并购案终稿。他扫了两眼,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批注了十七处修改。发送。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心理诊所的诊断书:中度抑郁伴焦虑症状,建议立即休假。
他嗤笑一声,把信封塞回去。休假?下个月就是决定他能否升任大中华区总裁的关键时刻,香港总部派了考察团,他必须拿下那个价值百亿的文旅项目。
雨越下越大,雷鸣碾过天际线。隆复生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他扯开领带,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一层层往下走。走到三十层时,他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竹笛,又像是埙,在钢筋水泥的峡谷里回荡。
他循着声音走到二十八层的露台花园。雨棚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闭目吹奏一支乌黑的管乐器,曲调苍凉如大漠孤烟。老人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雨水溅湿了书页,墨迹晕开成奇异的图案。
“年轻人,”老人停下吹奏,眼睛仍闭着,“你的脚步声里有铁锈味。”
隆复生愣住。他低头看看自己锃亮的牛津鞋,又看看老人:“老人家,您怎么在这里?这层是闲置楼层。”
老人睁开眼,瞳仁清亮得不合年纪:“我在这里等了三天,等一个脚步里有铁锈味的人。”他把线装书推过来,“看看这个。”
书页上赫然是《菜根谭》第九章,朱笔圈着那一句:“一苦一乐相磨炼,练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一疑一信相参勘,勘极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隆复生皱眉:“洪应明的处世哲学?过时了。现在谁还信这个。”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慈悲:“你信什么?信K线图?信尽调报告?信那些深夜两点还在修改的PPT?”
隆复生沉默。他想起上周他亲手裁掉的实习生——那个女孩抱着纸箱离开时,眼睛红得像兔子,而他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只让HR多给了半个月工资。
“跟我去个地方。”老人收起乐器,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三天。只要三天。回来之后,你若还是觉得这些字是废纸,我把这本手抄《菜根谭》烧给你看。”
雨在这一刻突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珠江水面铺开一道碎金。隆复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他给助理发了条信息:休年假三天,所有事找VP陈代签。然后他跟着老人走进消防通道,一级一级,往下走。
他们走过四十七层的光鲜,走过二十八层的荒芜,走过地下停车场的阴冷,最后从一扇生锈的铁门出去,站在了老城区的骑楼下。空气里飘来煲仔饭的焦香和凉茶的药苦,三轮车叮铃铃穿过窄巷,墙根下一只花猫舔着前爪。
隆复生恍如隔世。他上次走在这片街区,还是十五年前刚来广州上大学的时候。
二 市井淬火
老人带他拐进一条叫“文德巷”的弄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巷尾有间铺子,门楣上悬着块朽木匾额,刻着四个瘦金体字:“一瓯春茶”。
推开木门,茶香扑面。铺子极小,只摆得下三张八仙桌,墙上挂满泛黄的字画,角落里一架老式留声机放着粤剧《帝女花》。柜台后坐着一个穿香云纱旗袍的女人,约莫六十岁,发髻一丝不苟,正用一柄紫砂小壶泡茶。
“阿珍,人带来了。”老人说。
女人抬眼看了隆复生一下,目光在他眼下的乌青处停了停,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建盏,注了茶汤推过来:“喝。”
隆复生低头看那茶汤,浑浊如泥水,飘着几片粗老的叶子。他迟疑着抿了一口——苦涩直冲天灵盖,像嚼碎了一把黄连。他差点吐出来,但出于教养硬生生咽了下去。
“苦吗?”阿珍问。
“苦。”他诚实回答。
阿珍又推过来第二盏。这次的茶汤清亮如琥珀,入口甘醇,有蜜兰香在舌底化开。隆复生诧异地看着她。
“第一道是凤凰单丛的‘鸭屎香’,焙火重,头泡最苦,但最解腻;第二道是同一泡茶的第三水,苦尽甘来。”阿珍用茶夹拨弄着壶里的茶叶,“你们做金融的,是不是也这样?最苦的时候挨过去,后面的甜才踏实?”
隆复生想起自己入行第一年,为了一个IPO项目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最后在敲钟现场差点晕倒。那天他拿到第一笔奖金,给母亲转了账,剩下的钱买了现在这块表。当时觉得甜,现在回想,苦的滋味反而更清晰。
老人坐在旁边,重新取出那支黑管乐器。这次隆复生看清了,那是一支用老竹根做的尺八,管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旱地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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