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娘子的手按在信木上时,南门前静得像被冻住了。
她的手太瘦了。
瘦到掌心贴在粗糙木皮上,几乎让人疑心那根木头稍微一晃,就能把她整个人带倒。她不是石头那样的脚夫,没有宽肩厚背,也没有常年搬货磨出来的臂力。她只是一身素衣,袖口扎得很紧,发髻上插着一根旧木簪,脚边放着半匹粗布。
可她说:“我来搬。”
这三个字落下后,比崔彦方才那些高谈阔论更让人发怔。
老周脸色都变了,连炊饼摊都顾不上,往前跨了一步:“陈娘子,你别逞强。”
陈娘子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不是逞强。”
老周急得声音都低了:“这木头你搬不动。石头那样的汉子都磨破了手,你一个妇道人家……”
“老周。”
陈娘子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眼里没有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被日子压久了以后,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再退的平静。
“我家里没有第二个石头。”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石阶上,心里那点因为崔彦挑事而升起的快意,忽然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我家里没有第二个石头。
这话一点也不燃,甚至不响亮。可它像一把钝刀,把南门前所有人心里那点看热闹的轻飘劲儿都割断了。
崔彦在酒楼上轻轻一笑:“秦小姐,你看见了?你用重赏引人,连寡妇都被逼得来拖木。若今日她伤了、死了,这笔账又算谁的?”
很好。
他这话本该正中我的下怀。
我本该顺着他说,对,就是这样,我拿银子诱民犯险,我乱政,我荒唐,你们快骂。
可陈娘子没有看他。
她只看我。
“秦小姐。”她问,“告示上说,独力搬到北门才算,是吗?”
我压下心里的异样,冷声道:“是。”
“旁人不能帮我碰木头?”
“不能。”
“那旁人能不能不让人碰我?”
我一怔。
周围百姓也怔住。
陈娘子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自己搬木,不借旁人的力。可若有人推我、绊我、抢我、拿话吓我,旁人能不能拦?”
南门前忽然安静得更厉害。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寡妇比我想的聪明。
她没有要求别人帮她搬木。
她要求的是别人守住规则。
秦府账房立刻低头看告示,似乎想找有没有这条。我心里一阵烦躁,干脆道:“能。谁敢借机推搡、阻拦、截银,秦府追究到底。”
话一出口,我就听见系统轻轻一响。
【规则边界:扩大。】
我面无表情。
又来了。
青枝在旁边小声道:“小姐,这样百姓就知道可以护着她了。”
我闭了闭眼:“闭嘴。”
陈娘子得到这句话,像是终于把最后一点犹豫放下。她从地上捡起一条旧布带,将布带绕过信木较细的一端,又在自己肩前打了个结。
那布带旧得发白,一看就是家里常用来捆柴、捆布的东西。
老周忍不住道:“你这样会勒坏肩膀。”
陈娘子低声道:“勒坏肩膀,也比孩子没药强。”
这一次,没人再笑。
她弯下腰,双手握住布带,身体往前倾。木头没有动。
她又用力。
旧布带绷紧,勒进她肩头。她的脸瞬间白了一下,脚底在石板上滑出半寸。
信木还是没动。
酒楼上传来一声嗤笑。
崔彦身后的门生道:“这不是胡闹吗?”
另一个人笑道:“秦小姐今日怕是要看一场寡妇拖木的笑话了。”
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没觉得痛快。
陈娘子第三次往前拉。
她没有石头那种蛮力,只能一点一点找角度。她把布带绕低,又用脚抵住石缝,腰背弓成一道吃力的弧。木头终于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很轻。
轻到若不是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根本听不见。
可听见的人都睁大了眼。
老周脱口而出:“动了!”
陈娘子的手一抖,差点松开。老周赶紧闭嘴,像怕自己一出声就把那点动静吓回去。
陈娘子喘了两口气,再次往前拉。
这一次,信木又蹭出去一点。
一点点。
连半尺都不到。
可它确实离开了原来的石缝。
人群里有人低低吸气,有人想上前帮忙,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
“别碰木头!”
“碰了就不算!”
“她自己搬,让她自己搬!”
这些声音一开始很乱,很快却变得一致。大家像是忽然明白了陈娘子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们不能替她拖木,但他们能替她挡开路,能替她看住规则,能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别把手伸进来。
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系统面板果然弹了出来。
【围观者角色变化:看客 -> 规则维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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