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锋的名字写进军功血册的第二日,长京的天还没亮,宫门外已经跪了一片人。
御史台的人最先到。
他们穿着青黑朝服,袖中揣着折子,脸色一个比一个沉。兵部的人紧随其后,个个闭口不言,却又偏偏把“军务不可乱”的神情写在脸上。
再往后,是几家勋贵府上的人。
平日里这些人入朝,马车停得远,仆从不敢喧哗,连下车都讲究个从容体面。今日却不同。马蹄声撞在宫门前的青石上,车帘一掀,走下来的人脸色全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定远侯府。
老侯爷梁崇一夜未眠,眼底泛青,手里却还握着一串沉香佛珠。佛珠被他捻得咯吱作响,像是下一刻就要碎在掌心。
“一个寒门小卒的旧功,竟能惊动御前复核。”
旁边有人低声劝道:“侯爷,今日朝上自有兵部说话。”
梁崇冷笑一声。
“兵部若说得动,承佑的名字就不会被从血册上剔出来。”
那人顿时不敢接话。
梁崇抬头看了一眼宫门。
朱红大门还没开,门前风冷得像刀。
他低声道:“这不是一个陆沉锋的事。”
“今日若让秦家女把血册立住,明日就不是她查承佑,是所有寒门兵都能翻旧账。谁升过官,谁领过赏,谁换过田,谁家子弟靠军功入过仕,全都要被她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说到最后一句,他手里的沉香佛珠终于断了。
珠子落了一地。
宫门也在这时开了。
朝会一开始,弹劾秦照月的折子便堆满了案角。
萧执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淡地看着内侍把折子一封封呈上来。
“秦氏女干预军务。”
“以户部账法乱兵部旧制。”
“以血册羞辱军中功臣。”
“纵寒门小卒争功,恐致边军互讼。”
“军功本该由军中主将裁定,岂能令同伍小卒、伤兵营医吏、军械损耗之册共同牵制?”
每念一句,殿中空气就冷一分。
秦照月站在殿下,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来了。
终于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信木令那次,百姓越骂越信,系统越算越卡。她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在“作死失败”的泥潭里挣扎。
可现在不一样。
勋贵炸了。
兵部也炸了。
朝堂上这么多折子,句句都在说她乱军务、动旧制、激寒门、辱功臣。
这还不叫亡国?
这简直是系统任务自己站起来鼓掌。
果然,熟悉的冰冷光幕在她眼前缓缓浮现。
【当前任务:折冲军功法。】
【勋贵怨气:上升。】
【兵部阻力:上升。】
【军功旧序受扰:上升。】
秦照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稳了。
这回真稳了。
她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惶恐一点。可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能完全压住。
秦百川站在文臣班列前方,余光扫到女儿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顿时一沉。
不好。
照月这是又想到更狠的了。
方惟礼出列,俯身行礼。
“陛下,军功之事,最忌反复。边关战事瞬息万变,若每一笔旧功都可翻查,每一名小卒都可争诉,则军中主将威信何在?兵部旧制何在?将来战后,士卒不问胜负,只问谁记功,边军必乱。”
他说得沉稳,字字压着分量。
不少朝臣跟着点头。
“方侍郎所言极是。”
“军功血册原是好意,可若被寒门士卒借来争利,恐怕会坏了军中上下之序。”
“尤其秦氏女并非军中之人,更不该以账册之法干预刀兵之事。”
定远侯梁崇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站在勋贵班列里,抬眼看了秦照月一眼。
那一眼很冷。
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晚辈。
秦照月被他看得浑身舒坦。
对,就是这个眼神。
要的就是你们恨我。
你们越恨,系统越高兴。
萧执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把其中一封折子放下,问道:“秦照月,你怎么看?”
殿中所有视线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秦照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机会来了。
这时候如果她退一步,说什么“臣女年轻不懂军务”,那这场火就灭了。
不行。
她得添柴。
还得往最干的地方添。
于是她抬起头,认真道:“臣女以为,方侍郎说得很有道理。”
方惟礼一怔。
秦百川眉心一跳。
萧执眼底也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秦照月继续道:“军功之事,确实最忌反复。”
殿中不少人刚松一口气,就听她又道:
“所以更不能让假功反复享受真功的赏。”
大殿一静。
秦照月像是没看见众人的脸色,继续往下说:
“若陆沉锋一案只是个案,那查完便止。可若不是个案,若有人凭假功升迁、领赏、换田、荫补,难道因为年头久了,就能算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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