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京下了一夜细雨。
雨丝落在定远侯府后院的青石上,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瓦面。
梁崇坐在暗室里,面前摆着一截细竹管。
竹管不过拇指长,外头沾着一点北境雪泥,泥已经化开,在桌上洇出一圈灰水。管中薄纸被取出,摊在灯下,只有一行小字。
祁问山左肋中毒,未死,暂不能上马。
梁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暗室里跪着三个人。
梁怀恩跪在最前,额头贴着地,后背却绷得很直。他身后是昨夜从暗沟里逃回来的刺客,右肩还插着没取净的箭头,脸色灰败。再往后,是替他取线、换银、传话的外宅账房,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没人敢出声。
梁崇终于把薄纸放下。
“老夫问你。”他的声音很平,“让你杀谁?”
梁怀恩喉结滚了一下:“第一批寒门军功者。”
“再说一遍。”
“陆沉锋,韩石,田六,贺三。”梁怀恩声音发紧,“若能杀陆沉锋最好,杀不了,就取韩石,至少让军中知道,血册护不住人。”
梁崇点了点头。
“那祁问山,是哪一批寒门军功者?”
梁怀恩脸色一下白了。
暗室里的灯火跳了一下。
梁崇忽然抬手,将桌上青瓷茶盏砸在梁怀恩额前。
瓷片炸开,滚烫的茶水混着血从梁怀恩眉骨淌下。
“谁让你动祁问山?”
梁怀恩不敢躲,只伏得更低:“老侯爷,夜路上他自己出来护人,属下原本没有安排人近帅帐,也没有碰祁字旗——”
“蠢货。”
梁崇站起身,沉香佛珠在掌心里一颗一颗碾过去,声音冷得不像怒,倒像在算一笔坏账。
“杀士兵,是让士兵怕。”
“伤祁问山,是让北蛮醒。”
“杀陆沉锋,朝堂最多查一条军功血册。伤祁问山,边墙三百里都会动。你以为北境是梁家的后院?祁问山守的不是秦照月那本破册子,他守的是所有人不愿去守的边。”
梁怀恩嘴唇发抖。
梁崇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怜悯。
“他活着,北蛮不敢南下。我们在长京吵军功、吵赏田、吵血册,都是关着门分肉。可他若倒了,北蛮进门,谁去守?”
没人答。
梁崇替他们答了。
“你去?我去?还是让那些写弹劾折子的公爷侯爷去?”
梁怀恩额头贴地,血沿着鼻梁滴到砖缝里。
“属下知错。”
“知错?”梁崇低笑一声,“错已经送到北境了。祁问山中毒,萧执会不会查?秦百川会不会查银?秦照月那妖女会不会把毒刃、银票、伪北蛮短刀全写进册里?”
他俯身,声音压低。
“你不是错了。”
“你是把一把刀递给了皇帝。”
暗室里死寂。
那名刺客忽然抬头,声音嘶哑:“老侯爷,北境还扣了一个活口。若那人开口——”
梁崇看了他一眼。
刺客剩下的话断在喉咙里。
梁崇重新坐回椅中,淡淡道:“北境那个活口,能说出多少,看他的命。我们管不了祁问山的伤兵营,就管自己能管的。”
他抬手。
外宅账房被两个黑衣人拖到桌前。账房拼命磕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老侯爷饶命,小的只是记账,小的什么都不知道,银票是梁管事让换的,毒也是——”
声音戛然而止。
黑衣人从他颈后拔出一根细针。
账房软倒在地,眼睛还睁着,脸上全是来不及收回去的惊惧。
梁怀恩听见尸体倒地的声音,肩膀终于抖了一下。
梁崇没有看尸体。
“账册。”
旁边人立刻捧上一摞薄账。万丰银铺散银、北境外宅柴草支出、空草车雇价、几笔无名药材,夹在一堆正常账目中。若慢慢查,总能查出线来。
梁崇把账页翻到最后一张,抽出其中三页。
“这三页烧了。”
他又点出两页。
“这两页留着,送给京兆府。写成外宅账房贪银,私养亡命徒,嫁祸北蛮,意图借军功乱局敲诈梁家。”
梁怀恩猛地抬头。
梁崇终于看向他。
“你也在那两页里。”
梁怀恩瞳孔一缩:“老侯爷!”
梁崇摆了摆手。
黑衣人捧来一盏酒。
酒色很清,像雨水。
梁怀恩盯着那盏酒,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来请罪的,是来断线的。
他膝行两步,声音发颤:“老侯爷,我姓梁,我替侯府做了这么多年事——”
“所以才给你酒。”
梁崇的声音没有起伏。
“若你不姓梁,你现在已经在城外乱葬岗了。”
梁怀恩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梁崇打断他:“你动祁问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姓梁?”
雨声更密。
暗室里的火盆噼啪一响,烧着的账页卷曲发黑。
梁怀恩端起那盏酒,手抖得厉害,酒水泼了半盏在袖口上。他看向梁崇,想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出一点回旋余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