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粮铺前的队伍,是从一盏油灯下开始排起来的。
最先来的不是穷人。
是脚夫。
他们把空米袋卷在肩上,三五成群蹲在粮铺檐下,腰间挂着草绳,脚边放着小木牌。有人打哈欠,有人啃冷饼,还有人把铜钱串在袖子里,时不时捏一下,听里面的响。
等真正赶来的百姓到时,粮铺门前已经站了两排人。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到前头,刚想问能不能买半斗粟米,就被脚夫用肩膀顶了回来。
“排后头。”
妇人急了:“我家里没米下锅。”
脚夫头也不抬:“谁家里有米,还半夜来排队?”
这话堵得人没法接。
油灯下,粮铺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那半张价纸。
今夜各铺盘仓,明晨开价另议。
纸上的墨已经干了。
可这几个字像刚烫上去一样,烫得每个人都睡不着。
秦照月赶到东市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老周也跟来了,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卖完的炊饼。他看见排在前头的几个脚夫,先骂了一句:“这帮人不对。”
秦照月问:“哪里不对?”
老周把炊饼往袖里一塞,抬下巴点了点:“真缺粮的人,半夜出门,手里拿的是篮子、陶罐、布袋。你看他们,空袋子全一样,草绳全一样,连蹲地上的姿势都像一个师傅教的。”
青枝顺着看过去。
那几名脚夫肩上的米袋确实都是新麻布,袋口处缝着同样宽窄的黑线。寻常百姓家里的布袋,多半补了又补,哪有这么整齐。
闫掌柜跟在后面,小声道:“这是脚行的人。东市粮铺夜里不卖粮,就先让脚行占队。等明日开门,前头几十个号都被他们拿走。”
“买了再转手?”秦照月问。
“可以转手,也可以替粮铺把平价粮买空。”闫掌柜道,“若官府明日逼粮铺按七十二文卖,他们就让脚行排队全买走。后头百姓买不到,只能听粮铺说没粮。”
秦照月听得太阳穴一跳。
她原本以为粮铺盘仓,是要关门抬价。
现在才看清楚,人家连平价卖粮的路都留好了。
卖。
但先卖给自己人。
一旁的秦百川没有看脚夫,他在看粮铺旁边那条通往平市仓的街。
那条街比粮铺门口更黑,尽头却有灯。
“去平市仓。”秦百川道。
长京平市仓设在东市后街,本来是朝廷用来平抑粮价的官仓。年景好时收粮,年景紧时按官价放粮。门口常年挂着一块木牌,写每日官价。
秦照月到时,木牌还挂着。
粟米,一斗六十五文。
字迹被风吹雨打磨得发旧,旁边旧漆剥落,像一张早就贴在那里、却没人真当回事的脸。
木牌下面,也排着队。
这队更长。
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挑柴的汉子,有拿着半截旧布袋的老人,也有刚才在粮铺檐下见过的脚夫。脚夫们站得不靠前,却很分散,每隔十几个人就有一个,像钉子一样扎在队伍里。
平市仓的大门关着。
门里有灯,门外有人敲。
“官仓不是六十五文吗?”
“明日还卖不卖?”
“限不限斗?”
“我们排一夜,轮到时还有没有粮?”
仓门里终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辰时开仓!夜里不开!”
外头的人没散。
夜里不开,不代表夜里不用排。
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下,怀里抱着破布袋,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旁边的脚夫蹲着,看他快睡过去,就把自己的木牌悄悄往前推了半步。
青枝看见了,立刻上前:“你做什么?”
脚夫抬头,一脸无辜:“姑娘,我没动。”
老人惊醒,赶紧抱紧布袋:“我在这儿,我没走。”
脚夫笑了笑:“大爷,睡着了就算离队。明早开仓,谁知道你醒没醒?”
青枝气得脸都红了。
“人家年纪大,坐一下也不行?”
脚夫摊手:“粮仓排队,讲的是先后。你心疼他,我还心疼我自个儿腿呢。”
这话又是规矩。
秦照月现在听见“规矩”两个字就头疼。
钱庄有钱庄的规矩。
粮铺有粮铺的规矩。
脚行也有脚行的规矩。
每一条看起来都能说得通,拼在一起,穷人就被挤到最后。
秦百川走到平市仓门前,让秦府管事叫门。
仓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探出一个瘦脸仓吏,见到秦百川,脸色顿时变了。
“秦大人?”
秦百川问:“平市仓明日按多少放粮?”
仓吏连忙答:“照牌,粟米一斗六十五文。”
“有多少?”
仓吏停了一下。
秦百川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照账答,还是照仓答?”
仓吏嘴唇一抖。
门外的人群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他们未必听懂账法,却都听懂了不对劲。
仓吏把门缝又开大了些,声音低下去:“照账,今仓有粟米三百二十石。照仓……今日未盘,得明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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