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合粮栈门口多了一只麻袋。
袋身朝外。
左边是平市仓小印,右边是万合粮栈私印。
两枚印隔着不到半掌宽,像两个人同时按着一个穷人的饭碗。
秦照月让家丁把麻袋竖起来,没拆,也没搬走。
“先查晒储费。”
赵和脸上的笑终于浅了些。
“秦姑娘,粮就在这里。费用也在账上。小号不怕查。”
秦照月点头:“好。那就当街算。”
秦府账房搬来长案。
闫掌柜一听“算”,立刻从袖子里摸出小纸片。他看了看秦百川,又看了看秦照月,讪笑:“我就是做点小本生意,粗略算算,若大人不嫌……”
秦百川看他:“会算脚力?”
“会。”闫掌柜立刻精神了,“小店送布、送糖、送铜器,东市脚夫价我熟。下雨另算,但也不是漫天开。”
老周在旁边插话:“草席我也懂。卖炊饼的也要晒面袋,一张破草席多少钱,骗不了人。”
秦照月看向赵和:“你看,街上正好有人懂。”
赵和嘴角紧了紧:“民间小价,不能同官仓大宗比。”
“那就比给大家看。”
秦照月指着第一项。
“草席三百二十张。”
老周先伸手:“一张新草席,粗编,东市五文到七文。你这账上写一张三十五文,还是耗损,不是买新。”
赵和道:“官粮不能用破席。”
老周拍了拍自家炊饼篓子:“那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是金草还是银草。”
人群里响起笑声。
赵和没有动。
秦照月转头:“去后院看草席。”
青枝带着两个家丁进去,很快拖出一捆旧草席。草席边缘发黑,有几张还沾着干泥。
老周用脚尖挑了一下:“这草席给我垫炉灰我都嫌掉渣。”
秦府账房在账旁写:
草席旧物,价虚高。
秦百川指下一项:“脚夫四十八人,连夜三日。”
马二绳立刻站直。
这回躲不开他。
闫掌柜问:“四十八人,搬多少?”
赵和道:“官粮九十五石。”
闫掌柜低头算了片刻:“九十五石,从平市仓到万合粮栈,不过三条街。按东市脚价,雨夜加价,满打满算十二两足够。你账上写四十六两。”
马二绳沉声道:“雨夜搬粮,脚夫摔了谁赔?”
闫掌柜看他:“摔人另算,搬粮也另算。你们脚行昨夜代排十文一人,已经够黑了,别把账本也写成腿疼。”
脚夫堆里有人骂了一句。
京兆府差役立刻往前一步。
秦照月没看他们,只问马二绳:“你们收了四十六两?”
马二绳不答。
“收了,拿凭据。没收,赵掌柜虚列脚力。”
马二绳看向赵和。
赵和把茶盏放下:“脚行凭据在账里。”
秦百川抽出凭据。
上面盖着西市脚行的木印。
但收款处没有人名。
只有一个粗糙的“马”字。
马二绳脸色变了:“这不是我写的。”
老周嗤了一声:“你们脚行把头姓马,账上也有马。你说不是你,那就找那个马出来。”
马二绳盯着那张凭据,第一次没有回嘴。
秦照月让账房记下:
脚力凭据无全名,待查。
秦百川继续翻账。
雨棚修补两次。
麻袋换新二百只。
竹耙二十把。
仓鼠药三十包。
每一项都有数。
每一项都偏高。
可偏高不等于能立刻定罪。
这才是难缠的地方。
赵和没有拿刀拦官粮。
他拿的是账。
账上每一笔都像一根细线,不勒死人,只勒得人呼吸发紧。
秦照月有点烦。
她宁愿这些人当街抢粮。
抢粮好办。
这种一张纸一枚印一笔费的东西,才是真能把官府拖死的泥潭。
系统光幕浮出。
【晒储费争议扩大。】
【官民辨账成本:上升。】
【平市仓放粮效率:下降。】
【百姓等待怨气: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上升。】
秦照月看着“辨账成本”四个字,心里骂了一句。
还挺懂。
秦百川忽然问:“赵掌柜,连夜翻晒三日,晒场在哪儿?”
赵和一顿:“后院晒场。”
“昨夜下雨?”
“前日下过。”
“连夜三日如何晒?”
赵和立刻道:“雨棚下翻晒。”
“去看。”
后院晒场铺着青石,地上有几处水痕,墙边靠着竹耙和草席。看上去像刚整理过。
青枝蹲下摸了摸地。
“小姐,这里湿。”
赵和道:“晨露。”
青枝把手指伸给秦照月看,指腹上沾的是黑泥,不是晨露。
老周也蹲下闻了闻:“这地方昨夜堆过湿麻袋,没晒过粮。”
赵和冷下脸:“老丈慎言。”
秦百川走到墙角,拿起一把竹耙。
竹耙齿很干净。
没有粮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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