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契摆在街口。
比刀还安静。
槐花巷第三户,张元。
借粟三石,药银一两。
地址是空酒棚,人不在队伍里,契号却在青禾借册上。
秦照月没有立刻去抓万丰伙计。
她先让人去槐花巷。
差役回来时,带回半块腐朽的门板。门板上还有酒棚旧字,蛛网结在裂缝里,连灶灰都是凉的。
老周看着那半块门板,半天没说话。
闫掌柜把袖中纸片翻了又翻:“空酒棚能借三石粮,一两药银。我这活人开铺子,还借不出一两。”
人群里有几个人笑了。
笑完脸色又难看。
因为他们都明白,空户能借,真户就可能被顶掉。
秦百川让账房取来青禾借册。
借册本来在南门长案上,后来转入户房核对。现在搬到街口,册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一堆刚长出来的债。
秦照月看着那本册子。
她忽然明白,假契比扣粮更毒。
扣粮还在粮行和官仓之间。
假契却把百姓的名字也拖进来。
哪怕一个穷人没借过粮,只要账上有他的名字,日后钱庄、官府、胥吏都能拿着这张纸找上门。
她指着街口墙面。
“挂榜。”
秦府账房愣住:“姑娘,挂什么?”
“青禾借册今日公开。借户姓名、住处、借粮数、借银数、经手人、见证人,全部抄到街口。谁借过,自己认。谁没借过,立刻报。谁发现死人、空户、重名,赏十文。”
秦百川看她一眼:“公开账会引来乱报。”
“不公开,假契藏得更深。”
秦百川点头:“加一条。诬报者入案,真报者赏钱先从涉案经手人月俸里扣。”
几个户房小吏脸都绿了。
系统光幕弹出来。
【青禾借册公开。】
【百姓参与核账:上升。】
【户房胥吏怨气:上升。】
【假契暴露风险:上升。】
【官府颜面风险: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上升。】
秦照月看着“官府颜面风险”,觉得这回系统总算抓住重点。
公开账册本来就难看。
可难看总比烂在暗处强。
第一张街口榜贴出来时,围观的人全往前挤。
京兆府差役不得不拿绳子拉出一条线。
老周站在绳外,一个字一个字念。
“柳三娘,柳家巷,粟米两斗,药银三百文,见证邻人三户。”
柳三娘听见自己的名字,抱着孩子往前一步:“是我。”
账房在旁边写下“本人认”。
第二行是卖柴汉子。
他也站出来,说:“是我。借一斗半,柴钱没有另借。”
第三行没人应。
槐花巷第三户,张元。
老周念完,街口安静。
闫掌柜举手:“空户。”
差役把那半块门板往前一放。
账房在榜旁写:空户疑假。
第四行又有人应。
第五行却出了问题。
“豆花巷井东第二户,刘顺,借粟两石。”
豆花巷那个老头颤巍巍站出来。
“我叫刘顺。”他说,“我昨夜才领半斗急粮,没借两石。”
青枝赶紧过去扶他。
老头手里还攥着半牌,半牌背面盖着急粮小印。
这半牌昨夜所有人都看见。
秦照月的脸沉下去。
有人拿昨夜病弱户的名字,提前写了两石假契。
而且写得比本人领粮还早。
秦百川把那一行圈起来:“真户假数。”
街口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张张名字念下去。
有本人认的。
有邻人认的。
有无人认的。
有死了两年的。
有搬走三个月的。
还有一户,一家三口全在城外服徭,账上却写今日在东市按手印借粮。
每念一行,户房小吏的脸色就白一分。
邓槐站在门边,手指紧紧掐着袖口。
秦照月看见他,却没有立刻点他。
她需要这张网继续浮出来。
到了午后,榜前忽然有人吵起来。
一个妇人抱着布包,指着榜上名字哭:“这不是我男人的名!我男人去年就死在北境了,哪里来的手按印?”
秦照月猛地抬头。
北境。
秦百川也看过去。
妇人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张军户债契和一枚旧木牌。木牌上刻着她男人的名,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叫周成。”妇人哭道,“折冲营的。去年抚恤还没发完,万丰银铺就拿债契上门,说他生前欠粮。我今日来,是想问青禾贷能不能借半斗米。可你们榜上写他今日借了三石!”
街口一片死寂。
秦照月接过那半张债契。
债契底角,有一个熟悉的私记。
万丰。
从军户债契,到青禾假契。
死人也被借了一次。
青枝看着那妇人怀里的旧木牌,眼泪一下掉下来。
“死人怎么按手印?”
没人回答。
秦百川把那张军户债契和榜上假契并排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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