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泥很快把那张青禾契浸透了。
纸上朱印还在,借粮数也还在,可契角被脚印压住,像一张刚写好的活路忽然被人按进泥里。
年轻妇人想去捡,又不敢。
她身边的孩子已经哭了,却不敢出声,只用袖子抹眼睛。
秦照月弯腰,把那张契纸捡起来。
纸湿了,不能再直接入册。她把契纸平放到公开账台上,让青枝拿干布压住四角。
“名字。”
年轻妇人嘴唇动了动。
“何春娘。”
青枝立刻记下。
“借粮数。”
“粟米一石。”
“为何退契?”
何春娘看了一眼旧账箱,又看了一眼油纸上的红印。
“怕。”
这个字比哭声还轻。
青枝笔尖停住,还是照实写了上去。
怕。
一行很小的字,落在南门公开账台的登记纸上。
后面排队的人看见青枝真把这个字写进去,脸上的神情更复杂了。有的人松了口气,有的人却更怕。
官府把“怕”也记进账里,日后会不会又成一笔罪?
人群外,几个钱庄伙计装成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开始低声劝人。
“能退赶紧退。今夜退了,明日还能到钱庄借周转银。官府这边名字一旦入册,可就不好脱身了。”
“万丰那边说了,拿青禾契去换旧债,今夜还能折一成。”
“折一成算什么,总比子孙追偿强。”
这些话绕着人群慢慢走,像一根看不见的绳,把刚排起来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外拽。
秦百川站在账台边,听完,脸上的肉都冷了几分。
“他们想把青禾契变成抵债票。”
方惟礼没听明白。
秦百川指向退契的人群。
“百姓怕官府追旧账,就会急着退契。钱庄趁机收契,拿契去抵旧债,账面上便成了百姓自愿拿青禾贷还万丰旧债。到时官府粮出去了,人没救下,钱庄旧债反而洗干净。”
方惟礼脸色一沉。
“那就禁止钱庄收契。”
“你禁得住明面,禁不住背地。”秦百川看向那些钱庄伙计,“他们只要说是亲戚代还、邻里周转、家中借粮,胥吏就能给他们补出十种说法。”
秦照月听得太阳穴一跳。
系统在此刻格外体贴地弹出光幕。
【当前亡国路径新增:官贷转私债。】
【若青禾契被钱庄大规模回收,可形成“官粮出仓,私债清账,百姓背名”局面。】
【评价:极具败政潜力。】
秦照月闭了闭眼。
谢谢。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被夸。
她把湿掉的青禾契压在账台上,抬头看向登记棚。
“今夜所有退契,先停。”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凭什么不让退?官府果然进了册就不放人!”
这句话等的就是她。
秦照月没有看喊话的人,只看何春娘。
“你想退,我不拦。但这张契若直接退回,粮要入哪一仓,米要过哪一秤,谁证明你没被钱庄逼着退,谁证明明日不会有人拿你的名字再借一次?”
何春娘被问住了。
她只是怕。
怕到想把纸还回去,粮也还回去,名字从官府账上抹掉。
可她不知道,一张契退回去,中间还会长出这么多手。
老周把炊饼炉子往路边一推,挤进来。
“秦姑娘,那你得给个法子。老百姓怕,不能总在这里冻着。”
秦照月看着他。
老周这句话没有帮官,也没有帮钱庄。
他只在说一个很小的道理:人不能在冷风里等一夜。
秦照月转头看向方惟礼。
“借我京兆府两张长案,四个书吏。”
方惟礼警惕。
“做什么?”
“开退契暂存簿。”
“暂存?”
秦照月点头。
“怕的人,可以把青禾契暂存在南门公开账台,不算退契,不算续借,不许钱庄代拿。粮还在本人脚边,账还挂原名,等旧账箱验完,再由本人决定去留。”
方惟礼皱眉。
“旧例里没有暂存一说。”
“旧例里也没有半夜拿旧账箱砸青禾贷。”
方惟礼被她堵了一下。
秦百川倒是先笑了一声。
“可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算盘,拨了几下。
“暂存簿不动本金,不动粮,不动息。今夜只记状态,明日再定。钱庄碰不到契,胥吏补不了退。坏账不扩,民心也不至于一下散完。”
方惟礼看着他。
“秦尚书,你倒是算得快。”
秦百川收起算盘。
“女儿闯祸,当爹的总得先看赔多少。”
这话若在平日,秦照月一定会想反驳。
可南门风雪里,她只觉得这老狐狸的算盘声比系统提示顺耳多了。
京兆府长案很快抬来。
第一张案写“暂存契”,第二张案写“退契因由”。青枝亲自坐在第一张案后,何春娘被请到最前面。
“你若怕,就把契压在这里。”青枝把湿契轻轻推到她面前,“粮袋不交,孩子不离身,手印也只按暂存,不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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