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一起来,老脚巷先乱的是人。
草料棚里堆的都是干草、碎麻绳和破车垫,火舌顺着棚顶旧篾片往上舔,黑烟压下来,呛得巷口车夫纷纷后退。有人端着半碗热汤,手一抖,汤水泼在泥地里;有人下意识去牵自己的车,车轮刚转半圈,又被京兆府差役喝住。
“车不许动!”
方惟礼的声音压过火声。
他一手按住刀柄,一手指向旧账房门口,几名差役立刻把娄庆和账桌围住。娄庆被按在墙边,脸上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嘴唇哆嗦得厉害,却再也不敢往窗边挪。
秦照月没有追出去。
她的手还压在白瓷盘上。
盘里半张车脚票底被热风卷得发脆,青蜡小木牌边上浮着一点细灰。青枝扑在案边,袖口被火星烫出一小点黑痕,仍死死按着票底不松。
“先盖湿布。”秦照月道。
青枝反应极快,抓起桌边茶壶就往自己的帕子上倒。帕子湿透后,她小心覆在白瓷盘边沿,只留出青蜡小木牌一角,防止水直接洇坏票底。
秦百川站在账房门槛外,扫了一眼火势,又扫了一眼被堵住的后门。
“账房不能烧塌。”
方惟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这间屋子里有旧车牌、脚费散纸、桌底暗格、血迹来路。棚火若扑到梁上,烧掉的不止是草料。
“取水!拆棚顶!”
差役往巷口井边跑。
可老脚巷本就狭窄,井口又被几辆破车挡着。车夫们站在两侧,想动又不敢动。官差不许车走,火又往车棚扑,一时间,巷子里只剩锅盖、木桶、车辕互相磕碰的乱响。
老周突然把怀里的炊饼袋塞给旁边小伙计,卷起袖子往井边挤。
“都站着等烧饭呢?桶递起来!”
他不是官,嗓门却熟。巷里的车夫认得他卖炊饼,平日里谁赊过半张饼、谁借过他摊车轮销,都还能想起来。老周一吼,先有两名车夫低头搬开破车轮,又有几人把水桶从井边递出来。
陶伯弯腰捡起自己的旧车轴销,往地上一杵。
“拆右棚柱,别掀梁。梁一掀,火往账房走。”
他说完,自己先抄起一根湿草绳,扑到草料棚边上。几个年轻车夫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火场终于有了章法。
秦照月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烦躁反而更重。
这些人不是不会帮忙。
他们只是不知道帮了以后,明日谁来保他们的车、他们的饭、他们的命。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跳出。
【民间车脚参与官府救火。】
【旧车行沉默结构出现裂口。】
【平市仓法基层执行可信度上升。】
秦照月闭了闭眼。
她现在连骂系统都懒得骂。
都烧成这样了,你还在旁边记功德簿。
后窗外那声竹哨来得太准,放火的人明显不指望烧死所有人。他要的,是让这里乱,让娄庆闭嘴,让证物流散,让曹士安线索断在废草场前。
“闫掌柜。”秦照月偏头。
闫掌柜已经站到后窗边,手里捏着一截从窗框上挑下来的细竹屑。
“哨子的人往废草场方向跑。脚轻,走熟路。”
“追得到吗?”
“追人未必,追路可以。”
秦照月点头:“带两名差役去。别追太深,看地上的新灰、新草、新车辙。看见人别硬扑,先记住他往哪处去。”
方惟礼听见,皱了一下眉。
秦照月知道他想说什么。放火的人就在附近,曹士安生死不明,娄庆刚要开口,此时分人去追,很容易被调虎离山。
她直接道:“账房这里有你。证物在我手边。放火的人若跑远,曹士安也跟着远。”
方惟礼没有再劝,只点了两名腿快的差役跟闫掌柜从后门出去。
娄庆听见“曹士安”三字,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秦照月转身看他。
“娄庆,火已经放了。你等的人不会来救你。”
娄庆贴着墙,喉咙上下滚动,眼睛盯着窗外黑烟。
“小人只是写账。”
“写谁的账?”
娄庆闭嘴。
秦照月不急着问他背后的人,伸手把那半张车脚票底拿起一点,让他看清上面的残字。
“甲七,夜,小关。你写过。”
娄庆脸皮抽了一下。
秦百川在旁边淡淡开口:“脚费散纸上有你的笔势。你左下收笔喜欢带钩,草料钱的‘料’字,车脚票底上的‘小’字,钩法一样。抵赖也可以,回京兆府慢慢比。”
娄庆的肩膀垮得更低。
外头水桶一只接一只传过来,湿草绳抽在火苗上,发出刺啦声。烟从账房门口卷进来,呛得人眼眶发红。娄庆咳了一阵,终于哑声道:“甲七车进过旧棚。”
青枝立刻提笔。
“何时?”
“昨夜近子时。”
方惟礼看向他。
“谁押车?”
“没有押车人。车到时,车夫换了草帽,旧牌拆下,挂了西脚废牌,车厢上压了药篓和草料垫。小关房那边只认小关防,不开粮车队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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