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粮台前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风一吹,粮袋上的黄灰便从老周指腹落了下去。可排队的人全都看见了。有人手里还攥着刚换来的小木牌,有人背上背着空布袋,孩子躲在大人腿后,眼睛盯着车上的粮。
粮就在眼前。
可秦照月一句“先别进线”,让粮车停在了斗桌外。
押车仓役的脸色白了些,连忙把腰牌往前递:“姑娘,这是平市二仓急拨粮。南门今日人多,二仓特意拨来补线,耽误不得。”
“急拨给谁?”秦照月问。
仓役愣住。
青枝已经把调粮条摊到桌上,旁边压着一块干净白布。她没有急着念,只先看纸角,再看墨色,又把条子凑到风口下轻轻晃了晃。
纸很新。
墨却像被人用温灰烘过,表面干,纸里还带潮。
青枝抬头:“姑娘,条子上写,平市二仓急拨南门斗台,陈庆亲押,南门签收后入售粮账。”
人群里立刻有声音炸开。
“亲押?陈主事不是被京兆府带走问话了吗?”
“刚才还说平市仓封证,怎么又能亲押粮?”
“粮是真的就卖啊,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家锅还空着!”
最后一句喊出来,前排几个妇人都跟着动了。
秦照月看见她们的手。
一只手抱着空米罐,一只手捏着青禾契,一只手牵着一个已经饿得不闹的孩子。她若把车拦久了,南门刚稳住的队伍会重新翻起来;她若放车进线,黄灰泥、急拨条、二仓旧泥盒、南仓寄储这几处刚连起来的痕迹,会被直接倒进百姓的米袋里。
系统光幕在眼前一闪。
【平市仓法稳定度:七十二。】
【新增风险:急拨反噬。】
【若急拨粮被视为官府扣粮,民怨上升。】
秦照月盯着那行字,差点笑出声。
她倒是想扰市。
可扰市也得有命扰。
她把旧仓筹往斗桌左侧一推,转身对方才喊空锅的妇人道:“你排到哪里?”
那妇人怔了怔,抱紧米罐:“第……前头。”
她刚要说排位,青枝已经把手边木牌翻过去看了一眼:“陈娘子后面,老周摊前买过炊饼的张婶。”
张婶脸一红:“我没闹事,我就怕夜里没米。”
秦照月点头:“你怕得对。”
这句话让张婶又愣住。
秦照月没有再看她,直接对青枝道:“已验车照旧称。疑车另开桌,不进售粮线,不碰百姓袋。”
青枝立刻明白,把账册一合:“南门斗台照卖。疑粮桌摆到右侧,见证人留名。疑车开封只取样,不入斗,不入售账。”
老周把手往围裙上一擦,立刻站到斗桌前:“前头排队的别散!该称的称,该拿的拿。谁想看疑车,站右边看,别堵粮口!”
何春娘也上前,把几个往粮车边挤的妇人拉回来:“孩子等米呢,别跟着乱。”
闫掌柜从人群后挤到车旁,先没碰粮袋,只低头看车轮。
车轮很干净。
干净得不合常理。
从二仓到南门,车轮该有城南细尘和官道黄土,可这车的轮缘像刚刷过,木纹里却卡着一点黑糠。闫掌柜用小竹签挑了一点,放在掌心,搓了搓。
“盐味。”他说。
秦照月侧过脸。
闫掌柜把掌心伸给她看:“黑糠里夹盐粒,像盐仓后巷洗车留下的。车轮表面刷过,轴心没刷净。”
押车仓役急了:“小人从二仓来,路上过水坑,车轮沾些东西也寻常。”
老周在斗桌前接话:“平市二仓到南门,哪条路要过盐仓后巷的水坑?你推粮还是推鱼?”
排队的人哄了一声,随即又被青枝压住。
青枝把调粮条压在白布上,指着上面的押记:“这条子写陈庆亲押。方大人把陈庆和范榆分开看守后,平市仓出入都在京兆府差役眼皮下。你说陈庆亲押,人在何处?”
仓役嘴唇动了动。
秦照月没催。
她示意差役把仓役身后退路封住,又让人把车辕两边拦起来。动作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人看清:这车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官府没有偷偷拖走。
仓役咽了口唾沫:“陈主事写条时还没被带走。”
“条子何时到你手里?”
“申后。”
“从谁手里?”
仓役低头:“仓门口书办。”
“书办叫什么?”
“小人只管押车,不识得名字。”
青枝翻开南门验车记录,笔尖没有落下:“不识书办名,却敢押陈庆亲押的急拨粮?”
仓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人群又骚动起来。
这回骚动里不全是恐慌,还有怀疑。刚才催着卖粮的人开始往粮车看,前排几个汉子也放慢了接袋的动作。
秦照月把这一点变化看在眼里,知道不能让怀疑拖成断粮。
她从青枝手边抽出一张空纸,拍在斗桌上:“写。”
青枝握笔。
“南门今日加一条规矩。急拨粮先验车印、车路、袋缝、封泥、押车人、调粮条。验前不入百姓粮袋;验过无疑,照平价补售;验出疑处,当众封存,另拨已验粮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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