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最后一辆粮车被红绳圈在验粮线内,车上的骡子已经打了三次响鼻。
天色早黑透了,城门洞里挂起两盏风灯。白日排成长街的粮队只剩零散几辆,车夫们都想赶在闭门鼓前卸完粮,谁也不愿被前车拖住。青枝把写着“朱同”的押车票压在窄案上,没有下令关门,只让差役在这辆车的左轮系了一条红布。
后面的车仍从右侧窄道验票进仓。
“封泥完整的先走,票上碰到郭炭、卢胜、孙麦,或者背后有浅号的,才挪到红线里。”青枝抱着账簿站在风口,声音不高,语速却比平日快,“别把人家的骡子堵在门洞。牲口一惊,今晚谁都别想好好收场。”
守门差役应了一声,把下一辆车引向右侧。
被留下的车夫姓马,名叫马顺。他四十来岁,手背冻得开裂,一边替骡子揉鼻梁,一边朝窄案看。车旁还蹲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褐色夹袄,袖口盖住半只手。他刚才自称朱同,此刻却连头也不敢抬。
秦照月赶到南门时,青枝已经验完车上第一袋粮。
白米颗粒饱满,没有霉味,袋底也没有掺沙。粮袋封号与河平码头的进粮簿能对上,车牌属于庆余脚行,马顺的真名、住处和保人也都查得到。唯一断开的地方,落在押车栏里那两个端正的字上。
朱同。
票背的“乙二十”需要侧着迎灯才能看见,像薄木签在湿纸上压过,墨迹早被人擦掉,只留下两道浅痕。
方惟礼从秦照月手里接过押车票,先问马顺:“谁把押车人交给你的?”
马顺搓了搓手:“柳桥外,一个戴旧毡帽的。那人拿着脚行的半块车牌,说原来的押车人吃坏肚子,临时换一个。小人赶着交粮,看车牌能合,就让这后生上车了。”
“工钱多少?”秦百川问。
“平日押一趟二十文,今日给了六十文。”
秦百川抬了抬眼:“多出的四十文,你没问?”
马顺被他看得发慌:“问了。毡帽人说天黑后进仓要等,算夜脚钱。小人想着今日城里到处查粮票,能有人肯跟车已经不错……”
秦百川拨了一颗算盘珠:“一辆真粮车,一张真车牌,再配一个来历不明的押车人。前两样足够替第三样开路。六十文花得便宜。”
马顺低下头,不敢再替自己辩解。
秦照月没有在车旁审那个青年。南门外仍有人排队,围观者的耳朵比风钻得快。她让差役把人带进城门侧边的旧值房,门窗都留着缝,青枝和两名书吏同时在场。
青年坐下后,两只脚始终并在一处。褐色夹袄很厚,里面却只有一件磨破的单衣。青枝给他倒了半碗热水,他先看方惟礼,又看秦照月,直到青枝把碗推到手边,他才小口喝了一下。
方惟礼把押车票放在桌上:“你叫什么?”
青年嘴唇动了动:“朱同。”
“住哪里?”
他沉默。
“父母是谁?”
青年把碗放下,指腹在碗沿来回磨:“没有。”
“籍贯?”
“河阳。”
回答与蔡平竹片上的第一项一模一样。
裴行舟抬起眼,方惟礼却没有继续照接役页问。他把押车票折起一角,突然道:“河阳哪条河从城南过?”
青年脸色发白。
“我……没去过城南。”
“那你去过河阳哪里?”
“没去过。”
话出口后,他像终于撑不住了,肩膀一下塌下去:“我叫阿满。他们都这么叫。没有姓,也没进过户册。”
青枝握笔的手停住:“你一直睡在哪里?”
“南磨坊废窑。天气暖时睡桥洞,冷了就给人守柴垛。有活便做,没活便捡炭。”
“谁教你说朱同?”
“戴毡帽的。”阿满盯着热水里漂浮的一点茶梗,“他给我夹袄和四十文,说路上有人问姓名,就答朱同。到了南门,只管把票递给穿红边褂子的仓役。粮卸完,把夹袄放进第三辆空车,再从小关门出去。有人会给剩下二十文。”
“朱同多大?家住哪里?平日做什么?”裴行舟问。
阿满摇头。
他没有蔡平那样的身份竹片,也没有背熟一整套身世。对方只需要他顶着朱同的名字从柳桥走进平市仓。门票一旦盖验,朱同便会在官仓留下今晚押过真粮的记录。阿满离开后,谁再穿上这件夹袄、拿起盖过验印的票,谁都能接走这段新履历。
青枝看了一眼那件褐色夹袄。衣服肩宽,袖长,阿满穿着像偷了成年人的旧衣。右侧内襟缝有一道容易拆开的粗线,线脚下压着半片硬纸。
她没有用剪子,取小刀挑开粗线,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窄役券。
役券日期写明日卯初,起处平市仓,去处西河堤,差事是运木补坝。领役人仍填朱同,身貌栏写身长七尺、左肩微低、识十以内算筹。券尾已压过河堤营造所的半枚验印,只等平市仓补上出役印。
阿满身量不到七尺,两肩平齐,连自己的工钱都数得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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