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前的西河堤没有晨雾,只有贴着水面刮来的硬风。
七垛木料沿河岸排开,每垛都用粗麻绳围住,圆木表面涂着带蓝砂的防虫油,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河堤外侧还有一道昨夜刚冲开的缺口,几十名短役正把装土草袋往木排上搬。号子声断断续续,谁也没有闲手去看岸边多出的几张陌生面孔。
秦照月披一件无纹灰斗篷,坐在堤边卖热浆的棚子里。方惟礼的人分成三处:两人混进等候点役的脚夫中,两人守着下游小码头,另有两名骑手停在通往京城的土路后。青枝抱着朱巧娘的旧木碗,装成替兄长送早食的丫头,站在第六垛和第七垛之间。
裴行舟没有穿官服,手里却仍带着书箱。他在棚角摊开一张旧纸,像替河工写家信,眼睛一直盯着点役桌。
秦百川看了片刻河面,先问棚主:“缺口多大?”
“昨夜涨水,冲掉三丈多。”棚主把热浆倒进粗碗,“营造所说今日要下两排护脚木。木料够,麻绳和人手都缺。再耽搁一日,上游若放水,旁边两个村的冬麦就要泡。”
秦百川把碗钱放下,又多压了几枚铜钱:“今日照常开棚。官差若占你的凳子,算我包座。”
棚主摸不清他的身份,只觉得这位中年客人说话像在买下一本账,连忙把铜钱收进围裙。
点役桌设在第七垛东侧。负责点名的是营造所老录事邓初,五十多岁,鼻尖冻得通红。他面前摆着三册名簿:常役、短役和今日补录。每叫到一人,旁边小吏便发一块木筹,凭筹领粥、领绳、结半日工钱。
卯正更声响起,常役先点。
“卢茂。”
“在!”
“田二水。”
“在!”
“袁九。”
人群后方有个高瘦汉子抬了一下手:“在。”
裴行舟写家信的笔停住。
高瘦汉子约三十岁,两肩平齐,走去领筹时右腿略跛。四年前那张袁九旧领役纸写左肩微低,没有跛足。眼前的人显然也只接走了这个名字的一部分履历。
邓初看都没看他的脸,在袁九名后点了一笔。
常役点完,短役开始排队。等所有人领到木筹,邓初才翻开最薄的补录册。册中夹着一张蓝边纸,右下角油痕里混有细砂。
“朱同。”他叫了一声。
无人回应。
邓初抬头扫过人群,又叫了一遍。河风把名字吹进木垛缝里,仍没有人走出。小吏准备在空栏里画缺,堤后忽然传来笃、笃两下木杖声。
一个左脚拖地的瘦男人从役具棚后经过。他戴着压低的毡帽,左右眼大小不一,腰间垂着一串水纹钥。走到点役桌侧边时,他没有停,只用木杖在桌脚碰了一下。
邓初低头咳嗽,手中笔锋随之一转,在朱同名后压了一点墨。
朱同缺席,木筹却被小吏放进了已到的竹筐。
青枝认出那人正是阿满供述里的歪灯。她没有抬头,只把旧木碗换到右手,让对面差役看见约定的信号。
一名差役离开脚夫队伍,隔着两垛木料跟上歪灯。方惟礼仍坐在热浆棚外,手指搭在刀鞘上,没有动。
邓初继续点下一名补役,像刚才那一笔从未发生。
秦照月看清了点役桌的规矩。接名人来不来并不重要,只要歪灯敲一下桌脚,小吏便会替名字领走一块“在场”木筹。半日后,朱同会拥有补坝、领粥和结工钱的记录。等新役券再盖上出役印,他便能从平市仓一路走到西河堤,纸面上每一步都有人见证。
青枝端着木碗靠近点役桌,故意问:“我家兄长昨夜说在七垛补役,叫朱同。我给他送饭,怎么没见人?”
邓初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役场人多,领了筹便下去干活。你往缺口找。”
“他左肩有伤,扛不了大木。”
“补坝又不只扛木,抬草袋、递绳、看火都算活。”邓初把补录册合上,“别堵着点役。”
小吏却看了一眼青枝手中的木碗。碗底朝外,朱同那枚旧斜疤印正露在灯影里。他的眼神停了一瞬,随即把装木筹的竹筐往脚边挪了挪。
青枝没有继续追问,转身退回第六垛。
歪灯已经走到役具棚后。跟踪差役刚绕过木垛,河岸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断响。
第七垛最下层的一根垫木从中间裂开。
堆在上方的圆木先晃了一下,蓝砂油沿木纹抖落。负责收紧麻绳的河工还没反应过来,靠水一侧的三根圆木已经向下滚。粗绳被骤然绷直,像鞭子一样扫过地面,将两个草袋和一只油桶掀进河沟。
“散开!”七垛作头卢茂吼道。
人群往两侧退,最靠近木垛的一个孩子却被绳圈套住了脚踝。他个头只到成年人肩下,右耳缺了一小角,脚上穿着一双过新的黑布鞋。绳子拖着他往斜坡下滑,下面便是刚冲开的堤口。
青枝一眼认出石耳。
跟踪歪灯的差役已经追到役具棚拐角,再走几步便能看清他去了哪座码头。方惟礼回头看向秦照月,等她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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