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跑腿到城南义仓街时,天色还没暗。
长京城南有三条粮街,最热闹的一条叫丰岁街,街上多是卖米、卖面、卖豆油的铺子;最窄的一条叫仓背巷,巷子里走的是推车、脚夫和仓役;最安静的一条,才是义仓街。
义仓街不做生意。
至少明面上不做。
街口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刻着“积谷济民”,一块刻着“诸族共仓”。碑下常年有人洒扫,连落叶都不许多留。路两侧没有高声叫卖,只有朱漆门、青砖墙、深檐和一排排挂着铜锁的仓门。每逢灾年,义仓街会开仓赈米,城中百姓提起来,总要说一声崔氏积德。
可灰衣跑腿走进街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仓门。
是车。
一辆辆米车停在街内,车上盖着麻布,麻布边角压着青蜡封。车夫不说话,脚夫不卸袋,粮行掌柜站在门檐下,钱庄账房站在另一侧,几名穿官袍的人低声交谈。整条街静得像一口盖上的大锅。
灰衣跑腿把竹筒交给门内小厮。
小厮看过封条,脸色变了变,立刻往内院跑。
半刻后,崔氏义仓会开门。
门一开,街上那些原本不说话的人,像同时得了信号,慢慢站直身子。粮商先动,钱庄后动,船户和车行掌柜跟着靠近,最后从义仓街里走出几名官员。
他们没有带刀,也没有带差役。
带的是账。
厚厚一叠账。
秦照月到义仓街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面。
万丰银铺那边还没收案,左案仍在兑真票,右案还在留核涉案账。她原本以为崔氏义仓会会关门避风,或者先派人灭口,把郑守谦、歪灯、潘直旧押这些线切断。结果对方没有躲。
他们直接把门打开了。
街心临时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义仓明账,旁边放着几枚青蜡印,还有一份写得极漂亮的联名帖。帖上列了今日在场的人:崔氏三房、谢氏粮行、卢氏钱铺、王氏船会,另有户房、仓曹、北漕署几名经手官。
这不像被审。
更像请秦照月来受审。
青枝抱着证物匣跟在秦照月身侧,低声道:“姑娘,人太多了。”
秦照月当然看见了。
不只是人多。
人还很杂。
有粮商,有船户,有车行,有钱庄账房,有义仓族老,有穿官袍的旧吏,还有一群被临时请来的百姓。那些百姓站得很靠后,手里有的拿着米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一看就是曾经受过义仓赈济的人。
对方摆的不是刀阵。
是人情阵。
秦百川的马车停在街口。
他下车时,看了一眼街内摆设,嘴角没有笑意:“好大的排场。”
闫掌柜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不像账会,像唱堂会。”
秦照月看他:“你怎么也来了?”
闫掌柜立刻挺直腰:“我路过。”
青枝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算盘和账布。
闫掌柜咳了一声:“顺便路过。”
秦照月没拆穿他。
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懂市井买卖的人在旁边听。崔氏义仓会这种地方,说话不会像万丰掌柜那样只讲账,也不会像北漕总埠那样只讲误时。他们会把义、粮、官、民、旧例、赈济全部混在一起,让每一句反驳都像在和满街百姓作对。
长桌后,一个穿月白长袍的中年人站起身。
他看着不胖,面皮白净,胡须修得整齐,眉眼间有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他身旁站着崔玄礼。
崔玄礼今日换了素色衣裳,腰间仍挂着那枚玉牌,只是脸色比平日冷。他看见秦照月,目光停了一瞬,没有主动开口。
中年人先拱手。
“秦姑娘,秦大人。老夫崔允,暂理崔氏义仓会。万丰之事,我等已经听说。郑守谦若有违法,万丰若有暗账,自该由官府查办。但义仓街今日开门,是为长京百姓粮路,不是为某一家一铺。”
他说话很稳。
街边不少人点头。
崔允继续道:“秦姑娘这几月查信木、查军功、查青禾、查平仓,长京无人不知。可粮事牵一发动全身。义仓虽由诸族共出,实则每逢灾荒先垫米,遇军需先转粮,遇粮价暴涨先平市。若今日因万丰几张代垫纸,便将义仓会视作拐童、放债、扰仓之源,城中明日米价,谁来担?”
他一句“谁来担”,问得街上许多人都看向秦照月。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检测到世家义仓公开反压。】
【民生粮价波动风险:上升。】
【宿主若强封义仓,长京怨气可能集中爆发。】
【亡国策机会窗口开启。】
秦照月看着那行“机会窗口”,心里反而更清醒。
这次系统的判断很直接。
她只要一声令下封义仓,明天长京米价必乱。崔氏会把所有粮车停在路上,钱庄会拖兑脚钱,船户会说不敢靠埠,百姓只会看见她秦照月查案查到粮袋不动。
到时候童役衣粮、北草棚编号、万丰代垫,全都会被一句“秦氏乱粮”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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