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口的子时,风停了一小会儿。
天上没有月亮,雪地却泛着一层死白。西墙箭楼的火盆照常亮着,火光被风压得很低,只够照清墙垛和脚下结冰的石阶。
陆沉锋没有上箭楼。
他披了一件旧军需袄,帽檐压得很低,站在西墙内侧的废料棚后。身边停着一辆两轮小车,车上放着那只空铁皮匣。铁匣外头缠了旧油布,封绳、标签、铁角都照着真匣子的样子做过,连孙伯平日惯用的册号纸都仿了一张。
里面装的只有废纸、旧木牌和几块压手的石头。
田六蹲在小车后头,冻得鼻尖通红。他盯着铁匣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
“听着还真像。”
“别敲。”陆沉锋道。
田六赶紧收手。
“我就是觉得,万一他们不信呢?”
“他们要的不是听响。”陆沉锋望着西小门方向,“他们要看匣子有没有离墙。”
西小门平日半扇常闭,门外有一段雪坡,坡下堆着冬天清出来的炉渣和破砖。军营里运煤灰的小车偶尔从这里进出,守门的人不多,夜里更显得荒。
曹参军在另一边布了人。
他没用营里最显眼的亲兵,只调了几个平日管灰车、收废铁的老卒。那些人穿得破,手上还沾着煤灰,站在料棚里像真在等一车炉渣。韩石带两名弓手伏在门内矮墙后,弓上没搭箭,先等人露面。
假传令兵被锁在军需棚,曹参军亲自看着。
范成还没找到。
去军需棚的人回来过一趟,说范书吏的铺位空着,炉边有一碗没喝完的冻疮药,药碗底下压着半张出棚牌。牌上只写了“西料”两个字,后半截被人撕走。
曹参军听完,当场把牙咬得咯吱响。
“他不是突然跑的。”他对陆沉锋说,“下午就给自己留了路。”
陆沉锋没有接话。
他记得第107章那张假军令,墨迹很新,封蜡却用错。能把军需营方印盖得像模像样的人,至少知道印在哪里,也知道曹参军右手的旧伤。范成只是最顺手的一个名字,未必是写令的人。
西墙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马蹄。
像有人拿细枝拨了一下冻雪。
田六立刻绷紧了背。
陆沉锋抬手,让他别动。
又过了一会儿,箭楼方向传来换火的铜哨声。
一短,两长。
墙上的火盆熄掉一盏,又按旧时辰亮起来。远处西坡没有箭射来,黑线箭仍旧插在雪里。可黑线从箭尾开始,微微往下一沉,像被雪外的人松开了手。
陆沉锋看着那根线,低声道:“推车。”
田六和一名老卒各扶一边,把两轮小车从料棚后推出来。车轮压过冻土,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守西小门的老卒按曹参军的吩咐骂了两句。
“这么晚还搬什么档?”
田六缩着脖子,故意用平日运药材的腔调回道:“军需棚的令。箭楼怕烧,先转内城。”
老卒嘟囔着拉开半扇门。
门缝一开,外头的雪气扑进来,吹得油布边角直响。
小车刚过门槛,西坡下忽然亮起一盏极低的罩灯。
灯只亮了一下,旋即被人按灭。
韩石在矮墙后抬起手。
陆沉锋却没动。
灯在等匣子离开墙根。
小车继续往前,轮子陷进一块软雪。田六骂了一声,弯腰去抬车把。就在这时,坡下有人吹了一声短哨。
黑线箭尾那根线骤然绷直。
墙外两道马影从雪坡后冲出来,跑得很快,却没有直奔小车。他们先朝城墙射了两箭,箭头擦着墙垛飞过,打得碎石乱溅。
西墙上的弓手刚要还射,陆沉锋先喊了一声:“盯坡下,别追马!”
敌骑只是佯动。
真正靠近小车的,是一个推灰车的瘦高汉子。他从废砖堆后钻出来,脸上蒙着旧布,手里提着一只短钩。短钩没有朝人去,先钩住小车前轴,猛地往下坡一拽。
若让他把车拖离门口,门内外的雪坡都能遮住视线。等城上弓手射下来,铁匣早就被拖到坡底。
田六死死拽住车把,靴底在雪上滑出两道沟。
“拉住!”
那汉子的力气不小,短钩勾住铁环,车头被扯得一歪。油布从匣角滑开半寸,露出里面发黑的铁皮。
陆沉锋从阴影里冲出来,没拔刀,先一脚踩住短钩后的麻绳。那人反应极快,松钩就退,脚下却踩中一块被雪盖住的旧木板。
木板下是曹参军让人挖出的浅坑,坑里没有尖刺,只有半尺深的软雪和泥水。
瘦高汉子一脚陷下去,身子歪了一下。
韩石从矮墙后扑出,肩膀撞在他腰侧。两个人滚进雪里,短钩甩出老远。那汉子挣得很凶,袖中却掉出一块窄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西料”,背面压了一枚军需营的旧印。
田六把小车扶稳,盯着木牌骂道:“范成的出棚牌。”
那人被韩石按在地上,蒙脸布被扯开。
不是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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