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林远问。
霍七抬起头看着他,三角眼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惯常的戏谑和凶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率——一个走到穷途末路的人最后剩下的那种坦率。他的手指夹着烟卷,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他此刻的心情。
“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跟原震山的恩怨,是只想杀他一个人,还是要把他手下的人一起赶尽杀绝?”
林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交错重叠。夜风穿过松林,吹得头顶的松枝沙沙作响,几根干枯的松针旋转着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
“我要的是公道。原震山欠原家三百条人命,这笔血债他一个人还不够还。但跟着他的人,只要手上没有沾过我原家人的血,我不会株连。霍七,你想问我的其实是殷烈手底下的那些老弟兄吧?丁鹏现在在清洗他们,你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们。”
霍七夹着烟卷的手指微微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软的那根肋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息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措辞。
“那些人跟了我很多年。有的跟了十年,最短的也有五六年。他们当初加入黑风堂,不是因为忠于原震山,是因为殷烈招募他们的时候说,黑风堂保护的是天鹰教的根基——关押要犯、把守关隘,维持黔南道上的秩序。他们信了这个,才签的生死契。这些年他们在黑风堂里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是听命行事,守关、押送、巡逻。现在丁鹏要把他们全换成自己的亲信,借口是整肃纪律,实际上就是在排除异己。今天是我的人,明天就可能是殷烈手底下任何一个人。只要跟殷烈沾过边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霍七重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林远,没了往日的凶悍和油滑,只剩下一个走投无路的刀客最后的筹码,“如果你将来真的杀了原震山,天鹰教会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想保我手下这十几个弟兄的命。你要是能答应我——将来不论天鹰教落在谁手里,都不追究这些人的旧账,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黑风堂的布防、原震山的后手、殷烈的弱点——这些年我把命卖给原震山,换来的东西,全都可以给你。”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脚边的一颗松果,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松果的鳞片硌在他的掌纹上,硬硬的,带着松脂的清香。他的沉默让霍七有些不安——三角眼里的坦率开始被紧张侵蚀,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可以答应你。”林远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和你的人不再替原震山做任何事。继续留在黑风堂,做我的内应。不需要冒险打探情报,只需要把你们知道的事——换防时间、巡逻路线、原震山的命令内容——传出来。传信的方式我会让孟三刀告诉你。”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今天晚上你跟我的这次见面,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回去之后该喝酒喝酒,该骂我骂我,在外人面前还是那个被原无忌打败之后一蹶不振的霍七。能做到吗?”
霍七听完,嘴角那道旧刀疤缓缓地扯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如释重负——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忽然发现眼前的不是墙,而是一扇门。他伸手握住刀柄,拔出那柄窄刃长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芒。刀身上那道被林远一拳打裂的细纹还在,从刀身中部蔓延到刀背,像一道微小的闪电被冻结在了金属里。
然后他把刀倒转过来,用双手托着刀身,刀尖朝向自己,刀柄递向林远。这是黔南道上最古老的规矩——献刀。一个刀客把自己的刀献给别人,等于把命交到对方手里。三年前霍七升任副堂主那天,他在殷烈面前也献过一次刀。但那一次是向上级的效忠,是职务行为。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少主。”霍七低下了一直高昂的头颅,声音沙哑但郑重,一字一顿地说,“霍七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你的。不为别的——为你敢从断魂崖顶上跳下来。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值得我霍七把命托付给他。”
林远接过刀,端详了一息。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比三天前消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更加锋利,但眼神依然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以示威慑,也没有说“你的命是我的了”之类的场面话。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刀刃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然后双手将刀递还给了霍七。
“刀是好刀。”他说,“找个好铁匠把裂纹补上。以后用这把刀的时候,不用想着为我卖命——为你自己的弟兄卖命就够了。他们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欠他们的,比我欠你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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