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接,不绕弯子。林远心里又多了一分认可——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用不着客套,开门见山就好。他接过话头,语气同样直接:“沈小姐留在黑石镇不走,也不只是为了等我送账册吧?原震山派了一个堂的人马在找你,你明知道这里离天鹰教总坛不到五十里,随时可能被搜到,却还是不走。我看不是因为沈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你还有事没做完。”
沈溪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上一次在黑暗中她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今天在烛光下,她才真正看清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一点也不年轻。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在最深的绝境里活下来之后才会有的眼神——很沉,很定,像山里的老井,看不见底。她想到一个多月前收到的信上,那句“两个时辰,仅此而已”——精准,克制,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写那封信的人,此刻就坐在她对面,跟她谈生意一样谈着怎么扳倒一个先天四重的一方枭雄。
“你说得对,我是有事没做完。”沈溪云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要原震山身败名裂。他以为沈家是他的工具,用完了可以随手扔掉——我要让他知道,工具也是会咬人的。”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面上隐约能看密密麻麻的字迹,“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三年来沈家向原震山转移资金的账目明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时间、数额、交接人、暗语全部记录在案。另外还有一份沈家在黔北十二家药铺的库存清单——原震山这三年通过沈家采购的所有药材,包括铁器、硝石、火药原料,都在上面。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正道六派的人看了自然会明白。沈家的名声我不要了,这些脏水,我连盆一起泼出去。”
林远接过信封,没有急着看,而是捏在手里,感受着那薄薄几张纸的分量。这封信递出去,沈家跟原震山的利益捆绑就彻底解除了——代价是沈家自己也要沾上一身腥。沈溪云说“沈家的名声我不要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他看得出,这件事对她来说绝不轻。沈家三代经营出来的金字招牌,在她手里就这么砸了。但反过来想——砸了这块招牌,沈家才能从原震山的掌控中挣脱出来,才能真正洗白。这个女人的魄力,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大。
“有了这些,正道六派就有了对天鹰教动手的借口。”林远把信封收进怀里,看着沈溪云的眼睛,认真道,“沈小姐,你开的价不低。说吧,你的条件。”
“我的条件很简单。”沈溪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要确保沈家的安全。你扳倒原震山之后,沈家在黔北的产业不能受牵连。正道六派如果要清算,我愿意配合交出沈家内部涉案人员的名单,但沈家其他的生意和人脉,必须保住。”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你保证,你接手天鹰教之后,不会再走原震山的老路。我不要你的承诺——商人从来不信承诺。我要的是你的一个保证:以后天鹰教的药材生意,全部交给沈家来做。用利益交换利益,这才是商人之间最稳固的关系。”
林远听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已经凉了,微微发苦。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沈溪云伸出了右手。
“成交。”
沈溪云看着那只手,也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长,指腹上却有薄薄的茧——不是绣花磨出来的茧,是常年翻账本、打算盘、握笔写字磨出来的。这是一个真正做事的女人的手。握完之后她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既然说完了正事,有件事我很好奇。”她放下茶杯,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之外的意味,“你跟原震山之间的仇,说到底是他欠你的。你杀他是讨债,天经地义。但你救你母亲的时候,明明可以一起撤,为什么还要跳下去?我听说了,殷烈是先天一重,你跟他打,差点把命搭上。断魂崖那么高的崖,跳下来九死一生。你图什么?”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院墙上野蔷薇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黑石镇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殷烈必须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因为他拦了我救人的路,是因为他在断魂崖关了太多不该关的人。我母亲只是其中一个。断魂崖这三年关过的犯人里,至少有一半是原震山上位时的异己——这些人有的活着出来了,有的死在了里面。殷烈是那把杀人的刀,刀不折,断魂崖就永远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