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山羊胡翘得老高,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他拿起林远的药材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三味药材都是沈溪云精挑细选的黔北特产,市面上本就稀少,再往西更是有钱都买不到。老头精明得很,给的价格压得极低,只肯出市价的一半。林远也不争辩,面无表情地收回药材,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老头就喊住了他,价钱抬到了七成。林远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等他走出三步开外,老头一路小跑追了出来,把价格抬到了市价。林远这才回头,把药材往柜台上一放,等着老头数钱。
阿福从客栈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乐得不行:“少主,你卖东西比练武还干脆。”林远收起银子,一边往客栈走,一边道:“这三味药材是沈溪云让我带着防身用的,现在用不上了。价钱低了我宁可不卖,反正放在药篓里也不占地方。但那老头是识货的,我一转身他就知道我不会再回头,所以只能给到市价。”阿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跟着林远这几个月,武功没怎么长进,为人处世的道理倒是学了不少。
在石头城休整了半天,继续西行。出了镇子,道路渐渐消失在了茫茫的荒原上,只剩下一道道被骆驼和骡马踩出来的辙印,歪歪扭扭地伸向天际。放眼望去,满目都是灰褐色的戈壁和低矮的红柳丛,偶尔能看到几棵胡杨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枝叶稀疏,却奇异地挺直着。
两天后的黄昏,他们抵达了西疆古墓的外围。那是一片被风侵蚀了千万年的雅丹地貌,无数土黄色的岩石像巨大的鬼影一样矗立在夕阳下,岩体被风吹出了千奇百怪的形状,有的像猛兽,有的像巨柱,有的像倒塌的城池。风从这些岩石之间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哭泣。阿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刀握得更紧了。林远勒住马,环顾四周,然后下马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很明显——马蹄印、骆驼蹄印、人的脚印、车辙。这些痕迹有新有旧,最旧的是三个月前留下的,那时候原震山派来探路的人从这里经过。最新的是昨天留下的,丁鹏的队伍。
两人下马,将马匹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步行靠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一道风蚀岩壁,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地裂缝,像一道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伤口,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裂缝宽逾百丈,深不见底,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人工开凿的孔洞,每个孔洞都有拳头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裂缝的边缘有石阶通往底部,石阶磨损得很厉害,很多地方已经断裂坍塌,往下看去只能看到一级级残破的石阶伸向幽暗的深渊。
阿福第一次看到古墓的入口,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他张大了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少主,这地方也太邪门了。”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岩壁边缘,望着那道巨大的裂缝。他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不是因为这地方的宏大,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裂缝底部隐约有光。不是天光,也不是火光,而是某种幽蓝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盏灯。这跟他梦里的景象一模一样。
那个梦他做了三年。地宫里那些幽蓝色的光芒,那个打开棺材盖伸出一只手的大殿,那个身后的脚步声。三年了,此刻他站在西疆古墓的入口,第一次觉得梦跟现实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丁鹏的进度。丁鹏的人已经在墓外折腾了七天,折了三个好手,才勉强打开了墓门。他带着懂机关的老头子,进度应该会加快。如果再不下去,也许就真的来不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福。
“阿福,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七天之内我出不来,你就带着马往东走,去石头城找沈家的当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他一边说一边把药篓里的丹药分了分,把几瓶急用的塞进自己腰间,将多余的留给阿福,“还有,我娘那边——如果我真的出不来,别告诉她我死在了这里。就说我去了更远的地方,还在找回家的路。”
阿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死死地拽着林远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少主,让我跟你一起下去。我不怕死,我早就把这条命卖给你了——”
“这是命令。”林远的声音忽然严厉了,但严厉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下去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我。在这里守着,就是帮我。”
阿福咬着牙,缓缓松开了手,退后两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旧天鹰教近卫对教主才会行的礼。林远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道巨大的裂缝。夕阳在他身后沉入荒原,天地间最后一抹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笔直的剑。
他沿着残破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渐渐被幽暗吞噬。古墓深处那股阴冷的风从裂缝中吹上来,裹着古旧的气息,像是一扇封存了千年的门被推开了。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一下一下,坚实而沉稳。他知道,这一步迈下去,他爹三年前走进的那片黑暗,他也要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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