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第十一招时第一次拿出了孙不苦说过的那个法子。他忽然收势,不再追打,而是贴着魏真玄的剑光向后滑了半步。魏真玄的剑果然如影随形,剑尖一颤,使出了全力。剑尖在刺向他咽喉之前,忽然向左偏了那么两分。那两分极微妙,若非早知,根本不会留意。林远没有去抢那两分。他反而往右一让,让开了剑尖的正面。然后,在剑尖即将回正的那一瞬,他的身体忽然像一条被压到极致的竹片,猛地弹了出去。右拳从下往上,以一个刁钻到极点的角度,砸向魏真玄持剑的手腕。这个时机,正是孙不苦说的那个“将出未出”的空档。魏真玄察觉不对,想变招,却已经来不及。他的剑势已出,收不回,也变不出新的力。林远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股金红色的火焰顺着魏真玄的手腕炸开。他的虎口被撕开一条口子,血还没流出来就被火劲蒸成了雾。他整条右臂骤然僵直,青黑色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落向数丈外的乱石地。魏真玄退了五步,脸上却没有多少痛苦,反而露出一种极深的诧异,像在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林远,忽然问了句:“谁教你的这招?”
林远站定,拳上的火还没有熄。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极远:“一个被你算了一辈子的人。他说,跟点苍派的人打架,别抢那两分。要打,就打在剑回正的那一瞬间。”
魏真玄沉默了。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震惊,只是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像从剑鞘里飘出来的最后一丝寒气。然后他抬起左手,对着远处地上的剑,手指一招。那剑像得了召唤,在地上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飞回。他的右腕已伤,真气不稳,剑诀不灵。林远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他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放开了所有的约束,将体内的火脉与凤血同时催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虹光。那虹光太亮,亮得远处的霍七都不得不遮住眼睛。魏真玄抬起左臂,以指为剑,在身前三尺处划下一道道青白色的剑光。那些剑气极盛,将林远的拳势挡下了大半,可每一拳砸在剑光上,魏真玄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右臂已废,只靠左手硬撑。林远根本不再用巧,他就是一拳接一拳,像铁匠在锤打一柄剑。三十七拳之后,魏真玄的剑光终于被硬生生打散了。第四十拳,正中他的胸口。
魏真玄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断崖壁上,将那面黑石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缝。他沿着崖壁滑下来,半跪在地上,银面掉在脚边,露出一张枯瘦而苍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像一张被风吹旧了的宣纸。他抬起头,看着慢慢走近的林远,忽然笑了笑,笑得极轻,轻得像怕打扰了谁。
“好小子。原来凤血是这个滋味。”他喉咙里涌出一口血,却还在笑,“我争了一辈子,连苏千峰都死在我前头。没想到最后栽在你手上。好。你比你爹狠,也比你外公强。来,给个痛快。”
林远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抬起手,掌心的火缓缓熄灭,只剩下一片暗淡的红光。他看着魏真玄,许久,却没有下杀手。他转身走到那柄插在乱石中的青黑长剑旁,将它拔了出来。剑入手冰凉,剑身上还刻着两行极小的字,不是人名,是一句诗——“千年冰作骨,一点火难侵。”林远将剑一折,那柄点苍派传承了三代的玄冰剑,断成两截。他将断剑扔在魏真玄脚边,说道:“我不杀你,是让你带句话回去——点苍派若再有一人踏进黔南,我烧了你们的剑冢,拆了你们的山门。至于你,废了右臂,还能回去教剑。我要你活着看我是怎么带着天鹰教、带着黔南的江湖,走到你连仰头都看不见的地方。”
魏真玄没有应声,只低头看着那两截断剑,像在端详自己的一生。风吹过来,乱石地的热气裹着他的白发,将他那张苍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远处,天已经快亮了。林远转身离去,没有回头。霍七带人从暗处走出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乱石地,霍七才问了一句:“少主,真放他走?”林远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他活不长了。一个连剑都折了的人,回到点苍山,等着他的,不比我这一刀好受。让他活着,比杀了他有用。”霍七还想再问,被一个亲信拉了下袖子,到底没再开口。
天光彻底亮了。血红的朝霞铺满半边天空,像老天爷睁开了眼。林远站在乱石地边缘,回头望了一眼那被晨光染成金色的石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柄被一折两断的剑,孤零零地躺在黑色的乱石上,映着天光,像在跟一个旧时代作别。他转过身,朝东边走去。山风猎猎,吹动他衣袍,像吹动一面不再往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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