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盒在林远怀里揣了三天,他没有打开。
这三天里,他派人去查“三山九派,一谷镇南”这八个字。霍七动用了天鹰教在黔南黔北所有的暗线,沈溪云也让沈家的商队沿路打听。结果却令人意外——这八个字在江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几个见多识广的老镖师听了都摇头,说这不像哪门哪派的切口,倒像是一句极老的谶语。只有一个在川滇边界跑了一辈子药材生意的老药商,听到“一谷镇南”四个字时愣了愣,说四十年前他在滇西一座野山里遇见过一个采药人,那人喝醉了酒,嘴里反复念叨过一句“一谷镇南,三山九派无人敢犯”。当时他以为是疯话,没往心里去。如今再想,那采药人的口音,跟黎川竟有几分相像。
除此之外,再无收获。林远便知道,这黎川背后的“主人”,要么是某个隐世不出的势力,要么就是那张已经铺了不知多少年的网。他不怕明面上的刀剑,但怕这种藏在水面下的暗流。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他更想去看看,北边那座落雁峰上,到底有什么人在等他。
但铜盒打不打开,仍是问题。他请陆文翰来看了几次。陆文翰仔细端详过盒盖上的鹤纹,又用极轻的力道沿着盒缝探了一圈,说这盒子里面确实藏了东西,而且机关不浅。强行拆开,只怕盒毁物损。唯一稳妥的法子,是用机关术慢慢试探。只是这种机关不是中原路数,反倒像从南疆或滇西传来的,手法极古老,陆文翰也只见过类似的残图。两天工夫,陆文翰废了三根银针,总算摸清了盒盖内侧的锁扣。他有七成把握能开,但不敢下手。林远说:“开吧。既然那人敢把盒子留给我,就不会让它要我的命。”陆文翰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叫阿福端来一盆细沙,将铜盒半埋进去,只留盒盖露在外面。他找来两把极薄的铜片,同时插入盒缝左右,一上一下,轻轻一撬。
“咔嗒”一声,极轻,像深秋第一片枯叶落在地上。盒盖开了。
没有暗器,没有毒烟。盒子里只放了一样东西——一枚极薄的铜片,形状像一片柳叶,上面刻着两行极细的字。第一行是“三山九派,一谷镇南”。第二行只有四个字:“落雁峰见。”
铜片下面,还压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带着一股极淡的药香。林远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他认得这种味道——地心莲的根茎研磨之后会散发出一种极似檀香的清苦味,跟这个有七八分相似。但地心莲是药王谷和孙不苦才知道的宝贝,外流极少。黎川的主人竟然用它来做盒底香灰,这无异于在告诉林远:你们的底牌,我全都知道。
沈溪云赶来时,林远正坐在院中把玩那枚柳叶铜片。她看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她没问林远打不打算去,只问了一句:“要带多少人?”林远笑了笑,说:“带人有什么用。他能在总坛门外现身,又从容离开,要动手早动了。我去落雁峰,一个人。”沈溪云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林远抬手止住她:“不是莽撞。我想了三天了。他既然引我去,就是知道我要什么。而我也想知道他们是什么。这种人藏在暗处,不接他们的招,就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黔南现在有霍七、有慧净师太、有余半山的人马,我在不在,都乱不了。我去会会他们。”
沈溪云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把铜盒留着,我替你保管。”林远没反对,将铜盒递给她。沈溪云接过去,手指在盒面那鹤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识字,也懂画。这鹤纹她见过一次。那次在崆峒陆伯昭的令牌上,也是这样单足而立、双翅微张的鹤,只是陆伯昭那只刻得极浅,不细看瞧不出来。她当时就觉得那令牌眼熟,只是没跟天鹰教扯上关系。现在她可以确定,崆峒派跟这个黎川的主人之间,必有渊源。林远点头,说:“所以我才更要走这一趟。陆伯昭不会不知道那八个字。他只是没说。六派里藏着的事,比我们想的多。若这‘三山九派’是江湖暗处的另一张网,那黔南的太平,就是建在沙地上的。我得知道这网有多大,冲谁撒的。”
他站起身来,把柳叶铜片收入怀中,对沈溪云道:“帮我做三件事。第一,传信给余半山,请他帮我查一查崆峒派近二十年来有没有人去过南疆。第二,让我娘照常去忠义堂教孩子们认字,别让她担心。第三,你留在总坛,替我看住霍七和阿福。一个太冲,一个太实,都容易被人当枪使。你在,我放心。”沈溪云没有推托。她目送林远转身进了屋,才轻轻叹了口气。院里的老石榴树已经抽了新芽,几片嫩叶在暮色里亮得像铜。她捏着铜盒,慢慢在石凳上坐下,只觉得这黔南的春天,来得比哪一年都要迟,走得却极快。
次日五更,天还没亮,林远就出了山门。他谁也没惊动,只背了一个药篓,腰里别着金针袋,怀里揣着那枚柳叶铜片和胸口的玉片。山道上露水正浓,他走了一段,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远没回头,只停住脚步,低声道:“别跟了。”身后那脚步声也停了,停了好一会儿,阿福憋着嗓子说了一句:“少主,我就送你到山下。”林远叹了口气,到底没赶他走。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个时辰。到山脚时,天已蒙蒙亮。林远转身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说:“回去吧。把你那套拳法练好,等我回来要考你。”阿福用力点头,退到路旁,看着林远翻身上马。那匹黑马是原震岳坐骑的后代,跟林远极亲,鞍子还没放正就拿脑袋蹭他。林远拍拍马颈,一夹马腹,朝着北边官道驰去。阿福站在晨雾里,一直看到那马蹄声再也听不见,才转身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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