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山脚往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风忽然小了。雪还在下,却变得极细极轻,像有人在头顶筛一层面粉。林远回头看去,来路已被雪雾吞没,只剩白茫茫一片。沈溪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斗篷上落了一层薄雪。阿福走在最后,手里攥着缰绳,指节冻得发红,却仍把木刀别在腰后,一步不落。
又走了一程,前方的雪雾里忽然露出几角残墙。那墙是用极大的青石砌的,表面爬满了枯藤,有几处已经坍塌,碎石埋了半截在雪里。林远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片废墟比他想得要大。残墙断垣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隐隐能看出当年层层叠叠的院落轮廓。只是如今全被雪盖着,像一具被冻硬了的巨兽骸骨。
“鹤家旧墟。”沈溪云轻声道。她的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被寒气凝成了冰珠。林远点点头,说:“进去看看。阿福,把马拴好。”阿福应了一声,寻了半截石柱,将三匹马牢牢系住。
三人从一道半塌的石门进去。门额上原本刻着什么字,如今只能看见半边“鹤”字,另一半被一块崩落的巨石压着。林远蹲下来,抹去积雪,露出石门内侧几道深深的剑痕。那剑痕极旧,边缘已被风雪磨圆,却仍能看出出剑者的凌厉。不只石门上有,两旁的残墙上也有。横七竖八,密如蛛网,像曾有不止一人在此激战。
“这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林远低声道。他比谁都熟悉剑痕。姜别雪的剑他接过,魏真玄的剑他折过,顾照影的剑他关过。这些剑痕的力道和角度,至少是先天后期以上的人物留下的。
沈溪云却看向另一处。她走到一堵半塌的石墙边,拿手轻轻拨开积雪。墙上嵌着一块不小的铜片,边角已锈成绿色,上面的纹路却还辨得清——一只单足鹤。与鹤无霜袖口和黎轻尘铜盒上的如出一辙。她把铜片取下来,仔细端详,忽然说:“这些东西,我在沈家旧档里见过。”林远闻言走过来。沈溪云指着铜片背面一行极模糊的小字,道:“这是北鹤内堂的铭牌。沈家祖上跟北鹤做过药材买卖,账册里提到过。北鹤内堂的人,只凭铭牌出入鹤家最核心的地方。”她抬头环顾废墟,声音更低了,“如果这里只是外围,内堂的入口,应该在更上面。”
林远没说话,只抬头看雪。雪下得更密了,但天空的云层中,有一处异样的亮斑,像有人把一块极淡的蓝玉嵌在云后。那光极不自然,正对着落雁峰顶偏下的位置,忽明忽灭。他心下一动,问沈溪云:“你看到峰腰上那点蓝光了吗?”沈溪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像是从山体里透出来的。”林远道:“那不是天光。是地气。北脉若真在崩,崩点多半就在那附近。”
阿福忽然“咦”了一声。他蹲在几尺外的雪地里,正用手扒拉什么东西。林远走过去,见阿福从雪下刨出一只极旧的风灯。灯罩还在,里面那根灯芯却没了。奇怪的是,灯身竟半悬在土里,像是被人当钉子一样插进地面的。阿福抓住灯柄,往上一拔,灯下竟连着一根极细的铜链,直通入地下。林远按住阿福的手,让他别动。他顺着铜链的方向,拿匕首将周围的积雪和泥土一点点剥开。那根铜链越往下越粗,最后连着一方半尺见方的石板。石板上也刻着一只鹤。不是单足,是双翅。这跟他在落雁峰顶鹤无霜衣上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
“别动它。”林远起身,对阿福和沈溪云道,“这里的东西,得让鹤家的人来看。我们这次来,不是取东西的。”阿福忙把铜链重新放回坑里。就在此时,山风忽然转厉。风里送来一串极轻的铃声,像从极高处落下来的,一下一下,极是清越。林远猛地抬头。那铃声他听过。北鹤铜铃。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黎轻尘赠他的小铃。那铃在他掌中轻轻颤着,像在回应风雪中的铃声。沈溪云也听见了,低声问:“是鹤家的人?”林远没答。他握紧铜铃,朝铃声来处走了几步。风雪中,一个极淡的身影正从废墟深处走出来。
那人披着半旧的鹤氅,身形纤瘦,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风上。正是鹤无霜。她走到林远面前,摘下风帽。她的脸比上回在黔南时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仍是极黑的,像两粒被雪水洗过一夜的墨玉。她手里也提着一只铃,铃身极旧,已经缺了小半块。她看看林远,又看看沈溪云,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林远道:“信是你让人送的?”鹤无霜摇头:“是黎轻尘。她让我别来,可我知道你也会来。所以我在这里等了两天。”她转过身,朝峰腰上那点蓝光看去,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光,三天前开始透出来。鹤家的旧阵,已经压不住它了。”
林远走到她身侧,也看向那蓝光。他体内的凤血和龙火同时一动,像被那光从极深的睡眠里惊了一下。他道:“下面是什么?”鹤无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北脉的心。也是三山九派这几百年最不敢碰的东西。”她顿了顿,看向林远,眼神里是少有的凝重:“是另一条龙。”林远瞳孔一缩。他拳头骤然收紧,指节在寒风中发出极轻的咔嚓声。雪还在下,像要把整座落雁峰都埋了。林远没说话,只把那只铜铃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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