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半山腰一路往下,走得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那蓝光像有生命似的,在他们身后一下一下地亮,又一下一下地暗,如同某种极巨大极缓慢的心跳。雪地被照得一会儿惨蓝,一会儿灰白。沈溪云紧跟在林远身后,落雪扑在脸上,凉得她连思绪都凝住了。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有些东西,不用看,只凭背后那一阵冷过一阵的气,就知道离不得太近。
鹤无霜走在最前头。她的鹤氅在风雪中猎猎翻飞,整个人像一柄被风裹着往下飘的刀。林远偶尔回头,确认那蓝光没有追下来,才低声问:“它每次醒,都会有人死吗?”鹤无霜没停步,只道:“旧阵还能压住时,不会。可它醒得越勤,阵碎得越快。等那道冰壁也裂了,整座山就都压不住它了。”林远没有再问。他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沈溪云送到安全处。至于如何对付那东西,得等他心绪再静一静,才想得明白。
快到山脚时,鹤无霜忽然停住。她蹲下身,将风帽往后一推,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朵。她面前的一片雪地上,有一串极浅极淡的脚印,已经被雪回填了大半,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脚印不是下山的方向,而是从西侧绕过来,又往北去了。鹤无霜用指尖轻轻拨开最上面那层浮雪,又顺着足迹往前探了几步,眉头越蹙越紧。
“有人从西边来。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还坐过。”她指着雪面上一块略凹的地方,“应该是个男人,身形不重,但气机内敛得极深。他在这里看了很久,方向正是峰腰上透蓝光的地方。然后他起身,往北边去了。”林远也蹲下来看。那些脚印已被雪盖得极浅,可他仍能从中辨出一点端倪。那人的步距极匀,脚掌下压极稳,每一步都像在量尺。最重要的是,他的鞋底没沾多少雪。这说明他来时走的不是他们走的路,而是踏着树梢或岩石飞掠过来的。他的轻功,很高。高到林远自忖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干净。
“是那个取龙鳞的人。”林远站起来,朝北边望去。北边只有更深的雪和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松林。那林子极密,连光都透不进去,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像一道黑压压的伤口。“他去了松林。那里面能藏身,也能从背面再绕上峰顶。”林远说着,转向鹤无霜:“鹤家旧墟附近,可有什么只有鹤家人才知道的密道能通到山后?”鹤无霜沉吟片刻,点点头:“有。旧墟东面有一条地裂,雪一停就能看见。从那下去,能穿到后山。不过那路极窄,稍有不慎,就会被卡死在冰缝里。”林远道:“那我们先不追。他要上后山,那便让他在山上待着。等这阵蓝光再亮,地气一乱,他也会露出马脚。”他说完,又看了看沈溪云。沈溪云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只朝他微微摇了下头,意思是她还能走。林远不再耽搁,带着两人快步下山。
到了山脚,阿福正把几根枯枝拢成一堆,想生火。可雪太湿,打火石擦了几下,只冒青烟。林远走过去,拿手在柴堆下轻轻一托。一股极温和的热力从掌心散开,枯枝迅速干了,火苗呼地窜起来。阿福看得眼睛发直。林远让他把马牵近些,又取出一条毯子给沈溪云披上。沈溪云坐在火边,捧着阿福递来的热水,慢慢喝下去,脸色才恢复了些。鹤无霜立在火堆旁,没有坐。她望着山上那片忽明忽暗的蓝光,神情极淡,像在跟什么极遥远的往事对着话。
“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她忽然道。林远抬头看她。鹤无霜的声音极轻,像怕被山上的什么东西听了去:“是我祖母带我来的。她说,鹤家的女子,都要在这山下面看一眼。不能上去,只站在山脚。她说,北脉的龙其实不坏。它只是冷。只是太冷了,冷得连它自己都想出来找点暖。”林远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抬头去看那蓝光。那光忽然熄了一瞬,又缓缓亮起来,像一只眼睛在极慢极慢地眨。他忽然就有些明白鹤无霜那番话的意思了。这条龙,跟他们从前见过的敌人不一样。它不凶,也不毒。它只是冷。冷到绝望,冷到连整座山都替它疼。
“若它真出来了,会怎样?”林远问。鹤无霜摇摇头:“不知道。我祖母说,北脉的龙是天地间最后的寒。它若走了,北边的山会暖,雪会化。可人活不了。那一口气,能把整片北境都冻成死地。”林远沉默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几片飘下来的雪。雪落在他掌心,化了,水极冷,像从地底最暗处打上来的。他缓缓收拢手指,掌心里没有火。这一夜,他们就在山脚过了。蓝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林远坐在火堆旁,整夜未眠。他一直在想那个西边来的男人。那人取龙鳞,引龙醒,又故意留下足迹。若不是太自负,就是太想让人看见。他林远,是不是也已经在那个人的盘算里了?他望向北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极深。山的轮廓已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那一点蓝,像一只半睁的眼,正静静地与他对视。林远把沈溪云给自己缝的那只青鸟香囊贴在唇边,低低道了一句:“我不会再让人把天翻过来了。”风声里,香囊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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