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衣的笛声没有成调。
那铜笛凑到他唇边时,只发出了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像风从千里外的冰原上刮过来,吹过万年前冻结的湖面,再被压成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线。可就是这一声,林远只觉整片松林都活了过来。积雪从四面八方簌簌而落,树枝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摇晃,脚下的冻土也开始微微发颤。最要命的是,他体内的火像是被什么从丹田深处抓住了,明明在烧,却烧不起来。
林远知道,这不是谢无衣的内力有多深。是那笛声,在用极寒之气“压”他的火。他的火性太烈,越烈的东西,越容易被更冷的东西一激。他猛吸一口气,不等那笛声再起,整个人已冲了出去。他的右拳裹着一层极淡的金光,划开风雪,直取谢无衣面门。谢无衣不退不避,身子像片被风掀起的灰袍,轻飘飘往后一荡,便让开了。林远拳劲落空,将地上那棵老松击得猛地一摇,积雪“哗”地落了一片,像下了一场小型的雪崩。谢无衣已飘到三丈外,依旧横笛在唇,眼底浮着极淡的霜色。
林远没给他再吹响铜笛的机会。他左手在身侧一抹,两根金针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针上附着他压到极限的火劲,像两根被烧红的细针,穿过层层雪幕,直刺谢无衣前胸大穴。谢无衣眉梢微动,终于收笛。他伸手在胸前一捞,两根金针像撞上了一层极滑的冰面,擦出两道极细的火星,擦着他的袖口偏了出去,钉在身后的松树上,入木三寸。林远暗道一声好。这人的护体气劲已经到了化实如虚的地步。他不再试探,将归元真解推到极致,凤血与龙火同时涌起,像两条怒河在他体内撞出滔天巨浪。他浑身骨骼发出极轻的爆响,像山石在火里裂开。额间朱砂鲜红欲滴,连他走过的雪地都开始融化,冒出细细的热烟。
谢无衣见林远这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赞许,几分感叹:“好一个凤血龙火。你比你外公还会选路。”他说着,再次将铜笛横到唇边。这次他不再只吹一声。笛声连成了调,极缓极沉,像一头极古老的鲸在冰海下翻身,又像北地的风穿过万年冰洞时发出的回响。整片松林的雪全被那笛声震了起来,在林远身前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雪墙。那雪墙不厚,却凝得极实,像万斤寒冰压成的一面盾。林远一拳砸在上面,雪墙只裂了几道,没碎。他拳上的火劲反而被那寒气逼得倒退回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他心头一沉,正欲抽身,却见谢无衣已在雪墙后头,俯身将铜笛插入了脚下的冻土。
林远瞳孔骤缩。他明白了。这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他。那铜笛插地,笛声入土,是要借这片松林的地脉,把北脉的寒气引上来,把这里变成第二个“阵眼”。谢无衣抬起头,隔着雪墙看他,声音如风:“你以为我是来打架的?原教主,你一个人再强,也压不住整条北脉。我要做的,只是把它的冷引出来。只引一半。就够你受的。”说着,他双掌猛地按地。林远只觉脚下大地像被抽空了一般,一股极寒极沉的气从地底涌出,顺着他的脚底、小腿、腰脊直往上爬。那不是刀剑,不是拳脚,是一整个北方的冬天,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体内的火这次是真被压住了。额间朱砂开始闪烁,像风中残烛。他向后疾退,可每退一步,地上便结出一层极薄极亮的冰,把靴底都黏住了。他索性不退了。他就地站定,把浑身火力尽数沉入丹田,像把一炉烧到最旺的炭火用最厚的灰盖住。然后他闭上眼,缓缓说了四个字:“归元炼心。”
凤栖谷竹海里的那半部道法,像在极深处应了一下。极轻,极远。他的体温忽然开始下降,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冷下去。不是被外头的寒气逼的,是他自己放凉的。他把所有火都收进了心口,收得极深极紧,像一粒被冰裹住的火星。外头的寒气再重,也压不灭那最深处的热。他就那么闭着眼,站在风雪里,像一尊从冰河里走出来的石像。谢无衣终于变了脸色。他感到自己引出来的寒气,正在绕过林远,朝两边散开。像一条冰冷的河,流到了一块半埋在水中的黑岩前,忽然分了流。那黑岩极静,静得让整条河都失了力道。这正是火极生寒。是林远在凤栖谷里悟到的那一层。不向外烧,反向内收。越收越稳,越静越强。他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眸子却亮得惊人,像两口盛满了极地星光的井。他抬起右手,手掌上无火,只有一层极薄的霜白。他朝谢无衣轻轻一挥。没有风声,没有拳罡,只有一片极轻极静的热气,像春天从冻土下透出来的第一口气。那片热气穿过雪墙,雪墙齐齐化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熨斗烫过。谢无衣低喝一声,双掌在胸前一合,冰雪自地上升起,挡在身前。可那热气太轻了,轻得无从阻挡。它从冰盾的缝隙里渗过去,落在谢无衣胸口。谢无衣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靴底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极深的沟痕。他用手撑地,半跪起身,嘴角溢出一丝血,颜色极淡,淡得几乎透明。他抬头看林远,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松林间撞来撞去,像极了一头老鹤在雪夜里长鸣。
“好!苏千峰输了我师兄一着,你倒替他们苏家还回来了。好一个归元炼心。”他踉跄起身,把铜笛从土里拔出来,在袖口擦了擦,重新别回腰间。林远仍旧站在原处,身上无火无风,只有极淡极淡的白气从他肩头升起,像才从极深的冰渊里走回人世。他道:“北脉的龙,你引不动了。”谢无衣点头:“今晚引不动了。但北脉已醒。我只是第一个来听它醒的人。后面还有谁,你比我更清楚。”他说完,朝林远微一欠身,然后转身,朝松林更深处走去,走得极慢,再没有回头。林远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等那人的身影彻底没入雪和松影之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极长的白气。那口气在雪地上飘了很远,才散。他低头看自己手掌。霜白已经褪了,只剩下几道极淡的红痕,像在提醒他,归元炼心还远没有圆满。他拉了拉衣襟,转身朝松林外走。天光已大亮,可落雁峰那蓝光又隐隐透出来了,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林远知道,今天他拦住了一个谢无衣。可谢无衣身后,还有更深的夜。他得回去了。回黔南,再练。然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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