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境回黔南,足足走了八天。
前四天,风雪追着他们。出了落雁峰地界,雪才慢慢小下去,风也软了。沈溪云在路上话不多,却一直走在林远旁边。鹤无霜则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跟着,像片不会化的薄霜。阿福最辛苦,一个人管着三匹马和两个姑娘的行李,夜里还要起来看马。他从不叫累,只是有时会偷偷捶捶后腰。林远见了,便在歇脚时教他一套松筋活血的桩法。阿福学得认真,练完还要在林远面前比划几遍,非等林远点头了才肯去睡。
快到黑石镇那天,天终于彻底晴了。五月的日头温温地照着,田埂上绿浪翻涌,不知名的野花一开一片,像谁家打翻了一盒颜料。沈溪云松开领口,仰起脸,像要把这些天攒下的寒气都晒化。鹤无霜骑在马上,也将风帽摘了。她的脸在日光下白得几近透明,却比在雪地里多了两分血色。林远看着她们,心里像被这南边的风拂了一下,忽然就松快了。
镇口早有人候着。霍七带了七八个教众,骑了马在官道上张望,见林远一行回来,纵马迎上。他这些日子晒黑了些,脸上那道刀疤越发明显,眼神却更沉了。见了林远,他先是一抱拳,又朝鹤无霜和沈溪云一一点头,才道:“少主,一路辛苦。山上的事还稳。只是前几日,崆峒派有信来,说是姜别雪不日将再访黔南。”林远眉头微动:“可有说为谁而来?”霍七道:“信上只说,来谢北境未酿成大祸。我看未必。”林远哼笑一声,没有多言。四人回到总坛,林远先安顿了鹤无霜,又去后院看苏挽月。苏挽月正蹲在院角摆弄几盆新移的兰花,见林远回来,只抬头看他一眼,说:“气色比上回好。”林远道:“北边事情不大,娘别担心。”苏挽月没再问,只让他把阿福叫来,说给阿福做了双新鞋。
夜里,林远在书房把这几日落下的教务看了一遍。霍七和陆文翰都在,将西边布防、粮草调动、忠义堂开销等事一一禀了。林远听得仔细,偶尔点一下头,或者问几句极细的数目。等正事说完,他让陆文翰先下去歇息,书房里只剩他和霍七。林远推开窗,看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问:“姜别雪的信,原话怎么说?”霍七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林远拆开看了。信极短,只几行字,说北境之事亏他出手,崆峒上下甚是感佩。谢无衣违禁入北,她会处置,给三山九派一个交代。落款“姜别雪”。字迹清瘦,笔锋却极稳。林远把信折好,说:“她倒聪明,先把话说圆,再来探我口风。”霍七道:“那她来,是敌是友?”林远摇头:“不好说。崆峒这水太浑。谢无疾、谢无衣、姜别雪,三人三条道。不到最后,看不清谁在掌舵。”他说着,看向霍七,“你准备一下。她来之后,不要拦,也不要全放。明面上只许她带一人上山,暗地里多派几道岗。北边打的算盘,不能在南边落地。”霍七应下,自去安排。
林远一个人在书房又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铺进来,照在案上摊着的那几封信上,白得像霜。他想起谢无衣最后那句话:“后面还有谁,你比我更清楚。”他清楚吗?说不上。他只清楚,这盘棋还没到收官的份儿。他须得真正踏入宗师门槛,才有资格替南边的千万户人,把这火脉、这命数,牢牢压住。他闭了闭眼,把归元真结在体内慢慢运转起来。凤血和龙火极其服帖,像两个都懂分寸的老友。他知道,自己离那天越来越近了。可越近,他越要稳。像现在这样,坐着,听着,不急。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自己的根扎得再深一些。外头有夜风穿过竹叶,簌簌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轻轻点头。林远就着这风声,坐到了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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