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出石道时,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蓝色的天光从旧墟的断墙间漏下来,和峰上未散的蓝光搅在一处,像把整座山都浸在了一层不真切的薄纱里。他浑身都是霜,衣甲上结着一层细密的冰晶,每走一步,都有碎冰从肩头簌簌掉落。远远看去,他像一尊从北脉深处走出的冰像,正慢慢回到人间。
旧墟中段,鹤无霜已经到了。她站在半截坍了一半的石阶上,身披鹤氅,像在等他。见林远出来,她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林远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两人走到一块石台旁坐下,林远才将夜间入心室的事简略说了。鹤无霜越听越沉默,直到林远说“我答应它,等把外头的人打发干净,就下去陪它”,她才猛地抬头:“你当真要下去?”林远道:“不真。我下去,是为了把它的那一半还它。它未必真要我留在下面。”鹤无霜的眼神极复杂,像有怜惜,又有不愿明说的担忧。她低声道:“可它若不肯放你回来呢?”林远看着山外逐渐泛白的天际,说:“那你就替我多照看南边。有霍七,有余半山,天鹰教散不了。”他说得极淡,像在托付一件极平常的事。鹤无霜却听不下去,偏过头,久久没有言语。
山脚下忽然传来极轻极尖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用刀鞘在石上敲了三下。是霍七旧部用的讯号。林远眼色一沉,站了起来。不多时,一个天鹰教暗哨从废墟外跑进来,单膝跪下道:“禀教主,山下来了一队人,约莫七八个,穿崆峒道袍。另有一人从西边上了后山,未露身形。”林远问:“后山那个,可是谢无衣?”那人道:“只看到一个影子,极快,手上没带兵器。属下不敢跟太近。”林远点了点头。他料到谢无衣不会只说不做。此番他来北脉,谢无衣怎会错过。
“崆峒的人在下面做什么?”林远问。那暗哨道:“为首的是个女子,自称姜别雪,说要见教主,有话当面相商。我们没放人上山。她也不硬闯,只让人在山脚传话。”林远看向鹤无霜。鹤无霜轻轻点头:“该来。”林远对那暗哨道:“去,把人带上来。别拦。另外传话给霍七,他在哪儿都别动。后山那条路,我亲自去接。”暗哨领命去了。林远整了整衣甲,把贴在脸上的几片冰屑拍掉,对鹤无霜道:“姜别雪这时候来,只怕不是碰巧。”鹤无霜道:“她和谢无衣闹翻了也说不定。敢只身上山,总比谢无衣坦荡些。”林远“嗯”了一声。他转身朝山后走去。他走得不快,甚至故意在几段残墙上踩出了声响。山风把他的脚步送得很远。他要把谢无衣从暗处引出来。
后山是一片极陡的雪坡。几棵半枯的古松斜着从雪里钻出来,枝干裹着冰,像无数根倒插的旧枪。林远站在坡下,仰头看了一会。一道极瘦的灰影立在山坡最上端的一棵老松旁,正是谢无衣。他仍穿着那身旧灰袍,手里没拿铜笛,只负手立着,像在赏雪。林远不再往上走,只扬声道:“谢先生,我来了。你是想见我,还是想见北脉?”谢无衣缓缓转过身,隔着几十丈的雪坡看向他。山风把他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人如枯竹。他道:“我听说你下到心室去了。原教主,你的胆子,比这北边的雪还大。”林远道:“你引我北来,又几次三番在暗处递话,不就是为了让我下去?我下去了。你倒不痛快了。”谢无衣没接这个话头,反而问:“见着它了?”林远没答。他朝上走了几步,站到半坡处,与谢无衣之间只隔着一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的雪。他慢慢道:“谢先生,你想开脉,想取龙涎。我今日正好想看看,你为这半生所求,到底肯不肯在我面前,亲口认了。”谢无衣笑了。那笑容极冷,像风从雪面刮过去时留下的一道白痕。他道:“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我谢无衣行事,不欠何人。”他话未落尽,袖中忽然滑出一支极细极长的铜笛,横在唇边。山风骤急,满坡积雪如浪而起。林远也动了。他像一支早已离弦的箭,朝上掠去。两人的身影在雪浪中一撞即分,像一道火与一道冰在天地间擦出一道极淡极亮的光。山下,姜别雪的脚步刚踏上旧墟,似有所感,霍然抬头。她的剑意在袖中轻轻一鸣,极轻,轻得像雪落进了深井。谁都知道,这北边的雪,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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