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撤诉”两个字，他眉头拧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报告。

“撤诉？为什么？她之前不是铁了心要打到底吗？”

秦律师那头传来翻材料的纸张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从细节里嗅到不对劲的敏锐。他停顿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了：“这件事说来话长。温总，我从头梳理一下跟梁小姐对接这几个月的情况，您就明白了。”

“梁小姐一开始来找我们的时候，表现得非常配合，把所有证据都交出来了——中能那边的内部录音、赖泽恩在酒店过夜的影像、还有几份她说是赖泽恩亲笔签字的费用报销单。但我在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就发现一个问题：她交出来的东西虽然多，但每一样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温清泉把免提打开，将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她手里最关键的几段影像都只交出了部分片段，而且拍摄角度、收声效果都很专业，不像是一时冲动录下来的。我私底下问过她，有没有更完整的版本？她说没有，说这些就是全部。但我回去比对过她给我的影像和她之前在网上曝光的视频片段，发现有两段在同一时间地点拍摄的影像，她只交了其中一段给我。另一段她没交，但我在网上看到了。”秦律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审慎，“这说明她对我们有所保留——要么是不完全信任我们，要么是那些影像另有用途。”

温清泉没接话，等他把剩下的话一次性说完。

“第二个是每次跟她私下协调的时候，她的态度都很微妙。我追问细节，她经常说‘这个不方便说’‘那个以后再说’。说到赖泽恩，她情绪激动、条理清晰、声泪俱下；她每次来律所，走的时候都要在楼下站很久才打车，好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她。还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碰到她，她正在接电话，语气很冲，说‘你别动他们’——用的是‘他们’，不是‘他’。挂了之后脸色很难看。我问她是不是陈建国那边催她，她没正面回答，只说家里有点事，让我别多问。我建议她申请法院调取赖泽恩的银行流水，她犹豫了两天说不必了，怕牵连更多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她说的‘更多人’，恐怕不是中能那边的人。”

“第三个，她撤诉之前那两周，我给她打了不下十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后来干脆关机。我让律所的助理用陌生号码打过去，响了十几声，终于接了。她说感冒了在家休息，让我别担心。但我问她什么时候能来律所签调解文件，她说再等等。结果等了快半个月，等来的是她自己写的一封邮件。内容很简短——说自己和赖泽恩已经私下协商达成一致，感谢我们这几个月的付出，律师费会尽快结清。邮件的措辞很得体，但完全不像她的语气。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这封邮件不是她自愿写的——要么是被逼着写的，要么是拿什么东西换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温清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支钢笔上——笔帽还开着，是他刚才听到“撤诉”时随手搁下的。他伸手把笔帽捡起来，慢慢旋好。

“你觉得是什么东西换的？”

秦律师沉默了两秒。“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梁佳敏从第一次来律所就带着一种明显的恐惧。我起初以为是对赖泽恩的恐惧，后来发现不是，是怕另一个人会因为她找律师而报复她。”

“你说的是陈建国。”

秦律师没有犹豫。“对。梁佳敏从来没正面承认过，但每次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反应比提到赖泽恩时更紧张。赖泽恩对她来说是恨，陈建国对她来说是怕。恨可以支撑一个人打官司，怕却能让一个人撤诉。我推测，她撤诉的原因大概率跟陈建国有关，而不是赖泽恩。”

挂了电话，温清泉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科技园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霜牵着饭团推门进来时，他还望着窗外发呆。

饭团一进门就挣脱白霜的手，抱着保温袋噔噔噔跑到会客区的茶几边上，爬上沙发，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兴奋地拍着手：“叔叔！妈妈今天做了蛏子！一口一个！还有小猪排，妈妈说是特意给我准备的，你不能吃哦！嘿嘿！”

温清泉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桌上，起身走到会客区。白霜已经把食盒一层一层打开摆好，蛏子壳堆在保温袋旁边的小碟子里，蒜蓉的香气混着葱花的清甜在空调房里散开。小猪排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旁边还搁了一小碟番茄酱。饭团已经自己拿好筷子，滑下沙发，跺着脚望着猪排和番茄酱。

一个暑假下来，他确实又胖了点儿，下巴的弧度比以前圆润了些，胳膊上的肉也结实了，不像以前那样细得像根竹竿。

温清泉接过白霜递来的筷子，在沙发上坐下。白霜把饭团往旁边挪了挪，自己挨着温清泉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菜，蛏子、排骨、凉拌黄瓜、猪排、一碗冬瓜汤，光是把这些从家里拎到公司就得费不少劲。他把她的手从食盒边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对着饭团说：“做这么多菜，妈妈得多辛苦啊？”

饭团坐在温清泉给他准备的小凳子上，吃着自己小盘子里菜。

含糊不清地抢答：“对啊！我就让妈妈不要来送饭，太辛苦了！她说不送饭，你就没饭吃了。”

温清泉看了白霜一眼。她把被饭团抓皱的桌垫抚平，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说快吃吧蛏子凉了就腥了。

饭团拿着一小块猪排蘸上满满的番茄酱，咬一口大声宣布：“妈妈说了，小猪排是给我的，叔叔你只能吃凉拌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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